院子裡，仲宸披著皮夾克站著。

　　外頭的路燈照著他身影，他身姿挺挺的，能感覺到正在生氣。

　　茹玥的出現，使他快速的把手伸進衣服袖子裡，還馬上拉好拉鏈。

　　茹玥對一旁陌生的人微微點頭算作打招呼，就自信的走到仲宸身邊：「印刷的東西我不懂，但是我會計算機dos操作，要是你的印刷機器附帶有說明書的話，讓我試試，行嗎？」

　　仲宸不說話，站在陰影裡看她。

　　茹玥咬了咬唇，指指自己那邊：「我爸住了房間，我住竈間，所以聽見你們說話了。不是給兩百塊一個月的工錢嗎，我挺想給我爸買個電視機的，你……讓我試試吧？」

　　仲宸就擡腿先走了：「來吧。」

　　夜晚涼意深濃。

　　仲宸在頭前走，那個陌生的男人快步跟上去，小聲的問著：「宸哥，她誰啊？一個女的還能會那麼精密的東西？那可是電腦呢！」

　　「這種事分什麼男的女的？真是的！你快點先回去，把所有說明書找出來！要不你去找人來搞定啊？」

　　那個陌生男人沒再出聲，快速的跑了。

　　小巷子裡剩下仲宸和茹玥，一前一後的走著。

　　仲宸應該挺急的，腿又長，茹玥必須小跑著，才跟上他。

　　結果走著走著，在一個拐角處，他突然轉身：「哎，我跟你說……」

　　「哎喲！」

　　茹玥措不及防，撞在他胸口上。

　　仲宸捂住胸口，茹玥捂住額頭。

　　仲宸：「你沒事……你沒事就在家練鐵頭功的嗎！」

　　茹玥：「……」我怎麼知道你會停下來呢？我也很痛啊！

　　她回懟：「你才銅牆鐵壁似的！」

　　兩人對看著，沉默了一陣。

　　茹玥瞪仲宸，就發現他因為背著路燈，側臉輪廓深邃俊美，像上輩子的某些夜晚一樣。

　　她心就軟了：「對不起，我沒想到你停下來。」

　　仲宸別開眼：「……算了。你，沒事吧？」

　　「沒事。」

　　「是……早上撞的那邊嗎？」

　　「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早上撞的那邊痛！」

　　他怎麼還記得早上的事呢？茹玥想。

　　她自己都已經忘了。

　　茹玥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暖流在湧動，心跳快起來：「沒事了。早上撞的也沒事了。」

　　「傻不啦嘰的的！」仲宸低低的嘟囔一聲，又說：「……行了，是我沒想到你跟我那麼緊。」

　　「沒事了，也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對了，剛才你要說什麼？」

　　「我給你說，你如果真的會dos操作，一會兒你防著點崔亞軍，他和方遠一夥的，是方遠給我介紹的他。」

　　「崔亞軍是……剛才那個？」

　　「對。」

　　「好的，我知道了。」

　　「走吧。」

　　九點的小縣城，路上已經沒多少人。

　　仲宸放機器的地方，確實在彌陀說的地方——西河橋弄，離仲婉的單位大概隻有十米遠，看得出來，是一個廢棄的倉庫。

　　裡頭隻放了兩三台機器，顯得有點空蕩。

　　崔亞軍在其中一台機器的面前鼓搗，茹玥主動走過去看，確實是一種pc控制的印刷機器。

　　這年代的電腦，還很笨重，屏幕也很小，但是操作起來，和上輩子九十年代初的差別不大。

　　上輩子茹玥剛和李長年結婚那會兒，就發現李長年並沒有婚前那麼熱絡，相反的，這男人似乎總在避著她。

　　茹玥本來就不滿意這樁婚事，李長年冷著她，她除了心裡有點鬱悶，最大的感覺是在他家呆著壓抑。

　　每天回家相對無言，要不就是拿她當奴隸使喚，不斷做家務，地擦了一遍又一遍，李長年和他媽還是不滿意，動不動就是：「窮慣了吧？你娘家沒地闆是吧，所以擦個地闆都不會！」

　　或者：「怎麼這麼笨？不過叫你洗個衣服，你看看，這兒都沒洗乾淨！」

　　常常這樣。

　　茹玥就有點怕回家。

　　但是她並沒有一個好的娘家可回，再加上陳群枝一直高高在上的說，李家是官宦人家，要和一般的老百姓保持距離，不許茹玥和別的同事走動，茹玥越發變得無處可去。

　　後來，她在報紙上發現有微機培訓班，是每天晚上學習的，她就想報名。

　　這樣的話，她每天可以有兩個小時不用呆著李家。

　　於是，在李家的一次晚餐後，茹玥鼓起勇氣和陳群枝說話：「媽，長年有一次讓我給他擦書桌，我不小心弄鬆了一根微機的線，他很生氣。是我不懂。所以我……我想去報名學微機，這樣以後我就不會弄壞他喜歡的東西了。」

　　陳群枝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了她很久：「嗯，那等我和你們爸商量一下。」

　　就這麼一件小事，李家商量了十天，陳群枝才用一種施捨者的口氣說：「那種培訓班有什麼好去的，學個三五個月也學不出什麼名堂。不過，長年那麼喜歡他的微機，叫你擦你弄壞了也確實不好，我給你找了個老師，她每天會來家裡教你一個小時，你好好學，別給我們家丟臉。」

　　茹玥差點沒暈倒。

　　如果請了老師來家裡，那她更加沒有出去喘息一下的時間了。

　　但事已至此，沒有辦法。

　　總歸是學了一樣東西吧，茹玥想。

　　後來家裡就來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說是哪個中學的老師，每天教茹玥dos操作，漸漸的茹玥學會了微機的使用。

　　剛開始，茹玥還挺高興的，那時候能學會這些還是很值得驕傲的。但是，事情馬上就不妙了，李長年開始讓茹玥幹活——打字，不斷的打字，把他喜歡看的書，全部給他列印在電腦裡。

　　茹玥打字的時間，就像以前在工廠加班一樣，但是並沒有加班費。

　　茹玥漸漸明白了，李家其實就是要控制她的自由，不能明著綁在家裡，那就想辦法不讓她接觸外界。

　　再後來，茹玥逃離了，接觸社會多了，知道這世上有種把戲叫pua，她想，哦，原來，李家那些年對她做的，就是pua本a了。

　　茹玥看著眼前笨重的老式電腦，思緒飛回上輩子，就有些恍惚的樣子，一旁的崔亞軍把一撩說明書「啪」一下，放在她跟前：「你到底會不會呢？不會的話你儘快說，好讓宸哥去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