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誰更可憐?
莫悍山心知有異,生怕黃老師會嚇到小寶。
他抱起來小寶,同時讓黃老師坐下。
黃老師捏著照片,固執地看著莫悍山:「莫廠長,你、你快說,這、你和照片上的人,啥關係?」
她那雙滄桑的眼睛,帶著期盼,還有濃郁的哀傷。
眼角的魚尾紋,也跟著明顯起來。
莫悍山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蒼老的容顏,也不隱瞞:「黃老師,我也不知道我和這照片上的人啥關係。這是我在老家找到的照片,我看著照片上的這兩個人就覺得親切,所以,就拿回來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卻遮掩不住嗓音裡的傷感。
這張照片,十幾年前他看到的時候,就覺得非常親切,總感覺這兩個人的目光,看自己的時候,那麼溫柔,帶著董倩華和莫凊德從來沒有的呵護和溫情。
所以,那天在莫凊德家裡的時候,就毫不猶豫的拿走了。
他有預感,這兩個人,很有可能是他的親生父母。
黃老師問:「這個,這個男人,叫什麼?」
莫悍山嗓音清冽:「莫凊敏。」
黃老師的身子晃了晃,往後倒在沙發背上,嘴裡還喃喃自語:「莫凊敏……莫凊敏。」
她眼睛空洞,淚水嘩啦啦往下掉落。
小寶擔心壞了,摟住莫悍山:「爸爸,黃奶奶怎麼了?她生病了?」
莫悍山低聲說:「別急,黃奶奶心裡不高興。我們陪著她好不好?」
小寶懂事地點點頭。
「嗯,好的,爸爸,我們好好陪著黃奶奶。」
黃老師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控制了一下情緒:「莫凊敏,莫凊敏是我姐夫。」
莫悍山瞬間擡頭:「姐夫?」
黃老師捂住胸口,張著嘴喘氣:「是,他是我姐夫。」
「我知道你不信,莫廠長,你跟我回家。」
莫悍山心頭震動,扶著黃老師,抱著小寶,開車去了黃老師家。
距離不遠,十分鐘也就到了。
黃老師把小寶放在床上讓她自己玩,她則拉開抽屜,拿出來一個厚厚的相冊。
翻到最後一頁:「看。」
果然,那裡,隻有一張黑白照片。
和莫悍山帶回來的是同一張。
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笑得開懷。
肆意的青春飛揚在嘴角,似乎連他們周圍的空氣都是甜蜜的。
莫悍山嗓音暗啞:「黃老師,這是、怎麼回事?您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黃老師垂眸:「莫廠長,我、我並不知道你叫啥。不過,你翻開照片,看看後面的字。」
莫悍山依言翻看照片的背面。
上面寫著三行大字:
莫凊敏
黃瑩
莫悍山
落款日是二十多年前。
莫悍山突然心頭酸楚,眼角的淚,不爭氣的湧了出來。
他趕緊側身擦淚,不讓小寶看到。
黃老師也很黯然,拿了手絹擦淚。
她捏著照片,跌坐在沙發上:「老天有眼,老天爺有眼啊。」
黃老師似乎全身無力,突然就控制不住,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一開始是慢慢地,小聲地哭,到後面,嗓門就漸漸大起來。
哭了一會兒,她慢慢安靜下來,擦掉眼淚,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小寶。
那目光,慈愛得很。
就像奶奶看著親生的孫女一樣,看不夠,愛不夠的模樣。
小寶本來就在豎著耳朵偷聽黃老師和莫悍山說話,突然看到黃老師帶著淚光的目光,馬上撲進黃老師懷裡:「黃奶奶不哭了。小寶聽話,小寶乖。」
她小胖手給黃老師擦淚:「奶奶不哭,奶奶放心,小寶幫奶奶打壞人。」
那小手嫩滑嫩滑的,摸在臉上柔軟舒服。
黃老師癟了癟嘴角,壓下去那股子酸楚,勉強擠出來一個笑容:「奶奶謝謝小寶。」
黃老師家很小,是個一室戶。
進門就是廚房,一張小小的餐桌,靠窗一張大床,看著很有年頭了,床頭的漆都掉了。
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個平方。
不過,這房子收拾得非常乾淨,床上鋪著老粗布的格子床單,看著也清爽。
黃老師哭,莫悍山也不催他。
他心中戚戚,垂頭不語。
等著黃老師開口。
這可是他姨。
親小姨。
……
黃老師洗了臉,收拾心情:「三十年前,我姐黃瑩和莫凊敏一見鍾情,他們都是工廠的工人,自由戀愛,和廠裡的領導打了結婚申請,然後領了結婚證,就有了你。」
莫悍山心頭一松。
他不是私生子。
這太好了。
「過年的時候,莫凊敏帶著我姐,回了老家,準備辦喜事。」
「可過了年後,我姐姐一個人回來了。」
「我就問她怎麼回事。她哭著說:『莫家嫌棄她農民出身,不同意這門婚事。莫凊敏被關起來,莫家就把她趕走了。』」
「我和我父母聽了,大怒,就要去找莫家。哪有這樣的,人家小兩口都結婚了,怎麼能這樣逼著離婚。」
「我姐死活不同意,說莫凊敏和她說好了,叫她好好生孩子,等他消息。」
「這麼一等,就是一年。」
莫悍山心裡一沉,他突然想到莫家老宅那裡那個老大娘說的,莫凊敏跳河自盡,連屍體都沒找到。
果然,黃老師愣了一會兒:「你生下來後,我姐姐就給你起名叫莫悍山,希望你能有高山一樣的力氣和胸襟。」
「可當時我和我父母都已經知道,莫凊敏,早已經跳河自盡。」
「莫家給他們廠裡打了電話,說莫凊敏大半夜的逃走,結果被家裡人發現,家裡人就追,他就逃,慌不擇路,跳到河裡……」
莫悍山閉了閉眼睛,拳頭攥得死緊。
一滴淚,就這麼掉落在地面上。
他的心,極痛。
「我媽、我媽呢?」
黃老師擦淚:「我們瞞著我姐,不讓她知道。誰知,根本瞞不住。她去上班後,廠裡的小姐妹把這件事告訴她,她才知道。」
「第二天,她給我們留了紙條,帶著你回了莫家。」
「等、等莫家來電話,說,我姐,把你放在莫家,還把所有的積蓄都放在你身上,大概、大概三四百塊錢,她到了莫凊敏跳河的地方,也跳了下去。」
莫悍山再也堅持不住,閉上眼睛,任憑淚水肆意奔流。
他,這麼可憐。
他的父母,這麼可憐。
可他又恨,恨自己父母,就這麼輕易的,交代了性命,任憑他一個剛滿月的小寶寶,孤零零地留在這世界上。
他想叫,想大哭,想大喊大叫,想把父母從地獄裡拉出來質問……
為什麼,生而不養?
為什麼,這麼不負責任?
為什麼,不帶他一起走?
可最終,他隻是捏緊了拳頭,放在唇邊,輕輕咳嗽了一下。
收斂奔騰的江河,匯入平靜的湖水。
似是萬馬奔騰,突入無人的峽谷,被寬厚的天空和谷地震懾,隻好搖了搖尾巴,掃走尾端的蒼蠅和牛虻,縱享這平靜和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