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年輕時的荒唐事
說到這,老爺子又頓住了。
姜鴻宇看著老爺子悲傷的神情,猜測道:
「所以,那個小夥子還是走了,是不是?」
老爺子沉重地點點頭:
「對,他一走就是兩年,兩年沒回過家。
因為他私自逃婚,他父親斷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再沒給他一分錢,他在外面過的也並不如意。
因為沒有生計,過的可以說窮困潦倒。
但他就是有股戰天鬥地的倔勁,他要跟家裡賭這口氣。
他也希望,他能以不回家,脅迫家裡,把那個他看不上的小腳女人給退了。
那小腳女人家裡是開藥鋪的,家底厚實,在本地也很有聲望,家教也很好。
像這樣的女人,即便被人退了親,也一樣能再嫁出去。
所以小夥子就期盼著,哪天這女人被退回家了,他再帶著自己喜歡的那個女學生回去。
但小夥子想錯了,他一等兩年,這女人依然賴在他家裡。
而且,小夥子喜歡的那個女學生,最後也因為他過的不如意離開了他。
他在外面晃蕩了很長時間,有一次遇到了他弟弟,被他弟弟拽回了家。
他回到家後,仍然不願意搭理那個小腳妻子,兩人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不像夫妻,反而更像是互相避嫌的大伯子和小嫂子。
那個女人也從來不招惹他,彷彿他不存在似的,每天清清靜靜,不爭不搶,該幹嘛幹嘛,跟家裡所有人都一團和氣。
甚至是跟兩個小叔子也和和氣氣的,但唯獨對自己的丈夫,看都不多看一眼,也從來不埋怨什麼。
有時候,對一個人最大的報復,不是打罵和指責,而是冷漠和忽視。
那小夥子就犯了賤脾氣,經常會跟小腳妻子較勁,處處找小腳妻子的不痛快。
有時候偷偷往小腳妻子的飯碗裡撒鹽,有時候故意把小腳妻子的繡花針藏起來。
小腳妻子從來不理他,任他作,任他鬧,也不從來不告狀,默默承受著小夥子的找茬和挑釁。
但這不代表女人是好惹的。
後來有一次,家裡人都得了傷寒。
那個小腳妻子回到娘家,在娘家藥鋪裡抓了治傷寒的葯,親自到竈房裡熬藥。
給公婆熬了葯,給兩個小叔子熬了葯,給小姑子熬了葯。
連家裡兩個幫忙洗衣做飯的老媽子都有葯,唯獨沒有那個小夥子的。
那小夥子聞到家裡有藥味,知道全家除了他,都有葯喝。
他那暴脾氣上來,到竈房,把藥罐子砸的稀巴爛,把沒煮的幾副葯,全扔進臭水溝裡。
全家上下一塊罵他,兩個老媽子也說怎麼能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唯獨小腳妻子,坐在屋裡默默地做針線。」
姜老爺子一口氣講到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容裡,卻摻雜了對陳年往事的無限眷戀和緬懷。
姜鴻宇也笑了。
想不到堂堂的姜老爺子,年輕時幹過這麼荒唐的事: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
老爺子歇了口氣,繼續說:
「後來,鬧著鬧著,就鬧到一塊去了,男人的那點心思,你懂的,特別幼稚。」
至於兩個人怎麼和好的,這個過程,不太適合跟姜鴻宇講,隻能一句話帶過。
姜鴻宇當然懂。
老爺子又說:
「後來,隻過了一年,他們的兒子就出生了。那小孩子虎頭虎腦的,很健康,不到一歲就學會走路。但也是那個時候,戰爭爆發了。」
姜老爺子的臉上,也隨之瀰漫上一層陰雲。
姜鴻宇道:
「所以,小夥子離開家,打仗去了?」
姜老爺子點頭:
「他天生是個不安分的人,心裡總想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寧願轟轟烈烈的死,也不想一事無成老死在床上。
更何況敵人快打到家門口了,他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所以,他決定離開家。
他那小腳妻子知道他的決定,沒有攔他,親手幫他收拾了離家的行囊,又把手裡值錢的東西讓他帶上,親自把他送出了家門。
他帶上了一柄短刀,一把獵槍,就和同鄉的幾個夥伴一起走了。
走的時候,以為打完仗,很快就能回來。
但沒想到,一當你捲入戰爭以後,就完全被拖了進去,變得身不由己。
他那一年,沒能回家。又過了一年,再聽到家裡的消息時,得知鬼子進村掃蕩,整個村子有一多半的人都逃了。
他惦記家裡的妻兒,嘗試寫信回家,但是信寄出去後,如石沉大海,沒有迴音。」
也許是這些往事過於悲痛,老爺子有些講不下去了。
姜鴻宇心裡也沉沉的,像有鉛球似的,一個勁地往下墜。
等了很久,姜鴻宇忍不住問:
「後來找到了嗎?」
「沒有,後來他輾轉回到村子一趟,他的家已經被一把火燒沒了,他的父母死在鬼子的流彈裡,他的妻兒不知所蹤。」
老爺子的聲音開始輕微地顫抖:
「所以後來,那小夥子把鬼子當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是鬼子害的他父母雙亡,是鬼子害的他妻離子散。
他在戰場上從來不會手軟,寧願拼盡最後一口氣,哪怕跟鬼子共歸於盡,也毫不退縮。
就這樣,他一路拼殺,居然活到了勝利,又活到了解放。
到這時,他已經離家十年。
從前打仗的時候,他每天枕戈待旦,提著腦袋過日子,沒有時間想別的。
等到戰爭結束,天下太平,他每天都會想起他那小腳妻子。
想到年輕時心高氣傲,不願跟妻子成親,成親當晚又逃婚,一逃就是兩年。
回來之後又鬧彆扭,剛和好沒多久,孩子出生,妻子又操勞著帶孩子,孩子還沒長大,他就又打仗去了。
他總想著幹一番揚名立萬的大事業,卻想不到,男人最該做的事情,是給女人支撐起一個家,把妻子和孩子聚攏在這個家裡,為他們遮風擋雨,成為他們的依靠。
但他太糊塗,太幼稚,總是追不上形勢,總是晚一步。
他愧對他那小腳妻子,那麼多年,沒讓妻子過幾天好日子,他很想把妻子找回來,好好彌補這些年的過錯和缺失,但他明白的太晚了。」
姜老爺子再也說不下去了,兩行濁淚劃過他那溝溝壑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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