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命太短,福太薄。
旁人記爹娘,是從小到大朝夕相處、歲歲相伴的清晰模樣。x&kans#h`u%jun.com
音容笑貌曆曆在目,鮮活又真切。
可他不一樣。
他是活了兩世的人。
兩世歲月疊加,悠悠數十載光陰匆匆而過。
漫長的時光如同山間流水,無聲無息沖刷着記憶裡的畫面。
隔了太久太久,當年日日相伴、朝夕相守的雙親樣貌,在他腦海裡已經變得有些模糊了。
記不清母親眉眼最細緻的輪廓,記不清父親平日裡說話的語氣神态。
偶爾努力回想,腦海裡隻剩一個朦胧溫暖的身影。
再也拼湊不出完整、清晰的模樣。
可哪怕容顔漸漸模糊,刻在骨血裡的恩情與暖意,卻半點都沒有消散。
反而随着年歲漸長,愈發清晰深刻。
他清清楚楚記得,爹娘活着的時候,是實打實、掏心掏肺地疼着家裡每一個孩子。
一輩子為兒女操勞奔波,把所有的溫柔和偏愛,全都給了他們幾個兄妹。
尤其是母親。
母親是天底下最普通的農家婦人,沒讀過書,不懂大道理。
一輩子守着竈台和田地,圍着兒女打轉。
她性子柔軟善良,心裡裝着的永遠是孩子。
對家裡每一個娃娃都疼到了骨子裡,從不偏心半分。
有一口吃的,先緊着孩子。
有一件穿的,先留給孩子。
再苦再累,也從不讓孩子們受半點委屈。
最讓周安刻骨銘心、一想起來就心口發酸的,就是當年那場席卷全國的大饑荒。
那是最熬人的幾年,山裡荒草枯死,地裡顆粒無收,家家戶戶都勒着褲腰帶過日子。
野菜啃盡、樹皮剝光,人人都在饑餓的邊緣苦苦掙紮。
日子苦到了極緻,可母親從來沒顧過自己。
明明自己餓得面黃肌瘦、渾身浮腫、走路都發飄,肚子裡空空蕩蕩沒有半點糧食。
卻硬是把拼盡全力找來的、為數不多的吃食,全都省下來,一點點分給家裡的幾個孩子。
哪怕是一小把野菜、半塊粗糧粑粑、幾粒來之不易的谷子。
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咽,全都省給正在長身體的兄妹幾人。
她就靠着一口涼水、一點草根硬撐着身子。
硬生生把饑餓的苦楚全部自己扛下,拼盡全力護住幾個孩子的性命。
一輩子操勞、一輩子舍己為兒的母親。
因為長期饑餓、身體虧空太過嚴重,油盡燈枯,早早撒手人寰。520s!sw.!c`om
每每回想這段往事,周安的心裡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着。
又酸又脹,堵得人喘不過氣。
前世今生,曆經風雨,他吃過苦、受過累、見過人情冷暖。
早已練就沉穩堅韌的心性,尋常難事根本撼動不了他分毫。
可唯獨想起早逝的雙親,想起母親餓肚子護兒女的模樣。
心底的柔軟總會被狠狠觸動,翻湧着無盡的酸楚與遺憾。
這些年,他咬牙打拼、進山趕山、辛苦謀生。
一步步撐起整個家,把日子慢慢熬了出來。
如今世道安穩,年歲太平,家裡的日子早已今非昔比。
不再缺衣少食,不再忍饑挨餓。
頓頓能吃上飽飯,四季有新衣可穿。
弟弟妹妹也能安穩長大、踏實過日子,再也不用體會當年食不果腹的苦日子。
日子一點點紅火起來,好日子終于來了。
該享福的時候,雙親卻早早離去,半點安穩福氣都沒享受到。
命太短,福太薄。
一輩子操勞,一輩子吃苦,臨了卻沒能趕上兒女的好日子。
這份遺憾,沉甸甸壓在周安心底,從未消散。
既然雙親在世時沒能享一天福,那他便借着中元節的機會。
多疊些金元寶、多備些紙錢,好好燒給地下的爹娘。
其實打心底裡說,經曆過兩世人生,見慣了世事百态,周安本身是不太信鬼神之說的。
他清楚世間沒有所謂的陰曹地府、紙錢通神。
也從來不确定,這一沓沓親手整理的紙錢、一個個細心疊好的金元寶。
燒過去之後,地下的雙親是不是真的能收到、能用得上。
可活在世間的人,總歸要有念想、有寄托。
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哪怕隻是自我寬慰,他也願意去做。
鬼神虛妄無從考證,但人心、念想、恩情,都是真真切切的。
燒的不是紙錢元寶,是活人的一份孝心、一份惦念、一份彌補。
彌補雙親在世時的操勞辛苦,彌補他們未曾享過的福氣,彌補兒女心中無盡的虧欠與遺憾。
既然陰陽相隔,再無相見之期,那便歲歲中元,年年祭拜。
以人心寄哀思,以紙錢托念想。
願地下雙親,無饑無寒,歲歲安然。
一家人圍坐在木桌旁,手上各不停歇。
一個個金燦燦、鼓囊囊的元寶穩穩落在桌角,越堆越多。tia|n%la|is|k.%com
忙活了好一陣子,姜甯手上的動作沒停。
心裡卻惦記着祭拜的事,微微擡眼看向一旁的周安,輕聲開口問道。
“安哥,我問你個事。”
周安擡了擡眼皮:“你說。”
姜甯一邊細心把疊歪的元寶邊角捏平整,一邊說道:
“在我們雲南老家那邊,中元節祭祖都是要親自拿到墳頭上去燒的,得對着祖墳祭拜才算誠心。
咱們明天,要不要上山去爹娘的老墳跟前燒紙祭拜?”
這話問得實在,也是她從小到大遵循的習俗。
在雲南鄉下,無論清明還是七月半,家家戶戶都要往墳地跑。
紙錢元寶、香燭供品全都送到墳前,算是對先人的敬重。
周安聽完她的話,手上捋紙的動作頓了頓,低頭沉思片刻。
随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沉穩笃定。
“不用上山了,就不去老墳那邊燒了。”
姜甯微微一愣,擡眼看向他。
周安緩緩解釋道:
“眼下已經入秋了,你也知道咱們山裡的氣候,秋天天幹物燥,連日沒下雨,山上的草木全都幹透了。
枯枝、幹草、落葉鋪得滿山都是,一點火星就能燃起來。
要是去山上墳地燒紙,風一吹火星飄散開,極易引燃雜草林木。
萬一鬧出山火,那就是天大的麻煩,誰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是最實在的緣由,入秋的大山最是怕火,一丁點疏忽,就能釀成大禍。
頓了頓,周安又補了一句,道出另一層更深的顧慮:
“再者說,燒紙祭拜這事,就算是在村子裡,也得低調行事,萬萬不能張揚。”
姜甯心裡隐隐明白幾分,卻還是靜靜聽着。
周安這番話,完全貼合眼下六十年代的時代規矩,半點不假。
這個年頭,民間祭祖燒紙的規矩和往後完全不一樣,有着獨屬于這個時代的講究和尺度。
當下的政策,并沒有明文下令徹底禁止百姓祭祖燒紙、祭拜先人,不算違禁大錯。
但從上到下,都在大力提倡破舊立新、破除封建迷信。
絕不公開鼓勵焚香燒紙、磕頭祭祖這類傳統祭祀行為。
整個公社、大隊、各村寨,年年都在宣傳新風尚。
村裡的老式祠堂大多已經廢棄,不少祖宗牌位、供奉擺件都被統一收繳清理。
所有集體公共場合,絕對不允許搞焚香、燒紙、祭拜、擺供這些傳統儀式。
一旦發現,必然會被村幹部批評教育,當衆整改。
雖說管控嚴格,但人心孝道是刻在老百姓骨子裡的東西。
根本不是幾句口号、幾項宣傳就能徹底斬斷的。
鄉下的百姓,世世代代信奉敬祖盡孝。
在莊稼人的心裡,清明、年三十、七月半中元節,是一年到頭最重要的三個祭祖日子。
無論日子再苦、條件再差,也不能斷了對先人的念想、丢了自家的孝道。
所以民間私下祭祖的行為,從來就沒斷過。
隻是所有人都心裡有數,不敢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地操辦。
家家戶戶都是私底下、小規模悄悄進行。
絕不聚衆,絕不張揚,更不會在村口、大隊院、曬谷場這種人多眼雜的公共場合露面。
村幹部、公社幹部心裡也通透,知道老百姓重情義、重孝道。
隻要不聚衆鬧事、不公開宣揚、不搞得聲勢浩大。
隻是家家戶戶閉門悄悄燒一點紙錢、簡單祭拜。
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常極少有人較真追責,不會為難普通農戶。
除此之外,這年頭的祭祖燒紙,本身也十分簡略樸素,根本談不上鋪張。
最大的原因,還是農村家家戶戶條件有限。
經濟拮據,根本沒有多餘的閑錢置辦專門的祭祀用品。
市面上也極少有專門售賣的冥币、成品紙錢,物資稀缺又金貴。
尋常莊戶人家,根本舍不得花錢買成套的祭祀用品。
老百姓祭祖,全是湊湊數數将就應付心意。
大多都是找便宜的黃草紙、廢舊粗報紙、沒用的卷煙紙。
随手撕成一張一張,簡單規整一下,就當成祭祖的紙錢。
誰家也買不起大把大把的成品紙錢元寶,更沒有豐盛供品。
每到祭祖節日,家家戶戶都是簡單燒一小撮自制紙錢。
簡簡單單,草草了事,不求場面隆重。
隻求心到意到,圖一份對先人的念想、一份心安。
把其中的門道細細想通透,姜甯瞬間就明白了周安的顧慮。
她輕輕點了點頭,手上疊元寶的動作也愈發謹慎:
“還是你想得周全。确實不能張揚,也不能上山冒險。
安穩低調在家裡祭拜,心意到了就夠了。”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裡的黃昏落得快,短短一會兒功夫,周家村就沉入了沉沉夜色。
天上沒有月亮,隻有稀疏的幾顆星星零零散散挂在天幕上。
晚風從後山慢悠悠吹過來,帶着入秋之後的涼意。
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家家戶戶都熄了大半燈火。
沒人串門閑談,更沒人大聲喧嘩,透着一股子肅穆沉靜的氛圍。
按照鄉下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中元節正日子是明天,但祭祖燒紙不用卡死一天。
今明兩晚都是日子,提前一晚燒紙、送元寶、祭拜先人,一樣算數,都是活人一片誠心。
天色一黑透,周安便帶着一家人開始忙活起來。
一家人全都聚在自家院子最角落的牆根底下。
這裡背風、隐蔽,又靠着院牆,離房屋遠。
四周空曠幹燥,不會燎到柴火、茅草。
也不容易被村裡過路的人瞧見,是最合适悄悄燒紙祭拜的地方。
周安先是蹲下身,把一下午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黃草紙錢,一沓一沓攤開、理順。
又把一家人一下午辛辛苦苦疊出來的滿滿一堆金元寶、銀元寶整整齊齊碼在地上。
他做事穩重細心,知道秋天天幹物燥,半點馬虎不得。
先把地面的碎石雜草掃幹淨,留出一片幹淨空地,這才準備點火。
姜甯帶着幾個弟弟妹妹靜靜圍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方才下午幹活的時候,院裡還是說說笑笑、平平常常的煙火氣。
可一到夜裡準備燒紙祭拜,氣氛瞬間就沉了下來。
沒有一個人嬉鬧,沒有一個人吭聲。
整個小院的空氣都是悶悶的、沉沉的,帶着一股發自心底的悲傷和懷念。
是獨屬于陰陽相隔、思念先人的酸澀。
周安掏出火柴,指尖穩穩妥妥,輕輕一劃。
“嚓”的一聲輕響,微弱的火柴火光在漆黑的夜裡亮起來。
小小的一簇火苗,搖曳跳動。
他沒有急着大把點燃,而是十分規矩、虔誠地先點了幾張黃紙。
橘黃色的小火苗慢慢舔舐着粗糙的黃草紙,紙張一點點蜷曲、發黑、碳化。
細碎的紙灰被微涼的晚風輕輕吹起,輕飄飄地在半空打了個轉,又緩緩落在地面。
火光忽明忽暗,映在一家人的臉上,把每個人的神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周安蹲在最前面,神色平靜肅穆,眼神沉沉的,看着跳動的火光,不言不語。
姜甯站在一旁,垂着雙手,安安靜靜看着燃燒的紙錢。
眉眼溫和,神色恭敬,默默在心裡替公婆祈福。
火堆前,最繃不住的是三弟周剛和四弟周強。
這兩個半大的小子,是家裡最皮實、最堅強的性子。
平日裡上山爬坡、下河摸魚、下地幹重活,摔得滿身泥、磕破皮、劃出血口子。
從來一聲不吭,咬牙就扛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