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浸滿了整個周家村，白日裡救火的躁動漸漸沉澱下來，家家戶戶陸續關上了木門，煙囪裡升起袅袅晚飯的炊煙。周安陪着姜甯緩步往自家院落走，腳下的土路還留着雨水浸泡後的濕軟，混着一點點山林燒過的淡焦味，被晚風一吹，淡得幾乎察覺不到。

　　 院子還是那座簡陋的土坯房，院牆是荊條編紮起來的，邊角處纏着曬幹的苞米稭稈。院門虛掩着，還沒推開，裡面就傳來細碎的哭鬧聲，稚嫩又虛弱，斷斷續續鑽進耳朵裡。周安腳步下意識一頓，原本放松下來的眉頭瞬間重新擰緊。

　　 姜甯也停下步子，臉上的笑意驟然褪去，心頭猛地一揪：“是妞妞？這孩子傍晚還好好的，怎麼哭起來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加快腳步，一把推開院門。院子裡幾個年紀稍大的弟妹正手足無措地圍在窗邊，二妹周芳手裡攥着一塊粗布帕子，急得眼圈通紅，聽見動靜連忙轉頭：“哥，嫂子，你們可回來了！妞妞不對勁，一下午都蔫蔫的，剛剛開始發燒，臉燒得通紅，還一直哭，怎麼哄都哄不住。”

　　 周安心頭一緊，大步跨進東屋。土炕上，剛滿三歲的小女兒妞妞裹着薄薄的粗布小被子，小臉漲得通紅，小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小手無意識地抓撓着臉頰，細碎的哭聲帶着沙啞，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不少。他伸手輕輕貼上孩子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瞬間傳來，比平日裡普通的風寒發熱要燙上許多。

　　 姜甯慌忙坐到炕沿上，小心翼翼掀開一點被褥，摸了摸孩子後頸，手心也全是滾燙的虛汗，她聲音都帶上了顫：“怎麼燒得這麼厲害？下午我出門集合之前，還特意喂了半碗糊糊，看着精神挺好的，就稍微有點沒胃口，我還以為隻是天熱悶着了。”

　　 “先别慌。”周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一世他就清楚六零年代春季、冬末是麻疹的高發期，村子裡每年都有小孩子中招，這病看着起初隻是發燒，後面疹子一出，護理不到位極易引發肺炎、喉炎，在缺醫少藥的鄉下，小孩子很容易扛不住。他仔細打量妞妞的口腔内側，小心翼翼扒開孩子微微張開的小嘴，在頰黏膜上隐約看到幾顆細碎的小白點，心裡咯噔一下，最壞的猜測應驗了。

　　 “大概率是麻疹。”周安壓低聲音，臉色凝重地看向姜甯，“這個時節正是麻疹爆發的時候，村裡前陣子西頭老王家的小孫子，前幾天就是一模一樣的症狀，一開始隻當是普通發燒，耽誤了兩天，差點憋出肺炎。”

　　 “麻疹？”姜甯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雙手緊緊攥住衣角，嘴唇微微發抖。在這個年代，麻疹在孩童眼裡算得上實打實的大病，沒有專門的疫苗，全靠孩子自身抵抗力硬扛，村子裡往年不是沒有孩子沒能熬過去，光是想想，她後背就一陣陣發涼，“那可怎麼辦啊，鎮上的衛生院離咱們這兒遠，現在天都黑透了，路又滑，根本不好趕路。家裡也沒有對症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