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冤冤相報,啥時候是個頭啊?
次爾家的院子不算小,正屋、側房挨在一起。d-q+s!xs.$c=om
側房的房門還敞着,就是昨夜被撞開的那扇。
木門歪歪斜斜地挂在門框上,斷裂的門闩掉在地上。
木屑散了一地,看着狼藉不堪。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鋪着一塊破舊的麻布。
次爾的屍身就躺在上面,身上蓋着一塊灰布。
布底下隐隐能看到滲出來的暗紅色血迹,觸目驚心。
次爾的家人圍在屍體旁,哭天搶地,亂作一團。
最紮眼的是次爾的母親,一個五十多歲的摩梭婦人。
此刻已經完全瘋癫了,她沒坐在地上,而是直挺挺地躺在麻布旁邊的泥地上。
頭發散亂得像一團亂麻,上面還沾着泥土和草屑。
臉上滿是淚痕和塵土,混在一起髒兮兮的。
她手腳胡亂地揮舞着,一會兒拍打着地面,一會兒蹬着腿。
嘴裡發出凄厲的哭喊,聲音都哭啞了,破鑼一樣:
“我的兒啊!你咋就這麼走了啊!你讓我這個當娘的怎麼活啊!”
“次爾啊!你醒醒啊!是誰害了你啊!娘給你報仇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神情癫狂,眼神渙散。
一會兒哭嚎,一會兒喃喃自語。
一會兒又猛地坐起來,朝着四周磕頭。
嘴裡不停念叨着兒子的名字,整個人都崩潰了。
誰勸都不聽,旁邊兩個同族的婦人拉她,都被她一把推開。
又癱回地上打滾哭鬧,場面凄慘又混亂。
次爾的舅舅蹲在屍體旁,背駝得厲害。
雙手死死抱着頭,肩膀不停地顫抖。
一聲不吭,可那佝偻的背影,滿是絕望。
渾濁的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還有次爾的兄弟姐妹,也都圍在一旁。
有的紅着眼眶怒罵,有的蹲在地上抹眼淚,有的忙着招呼前來的族人。
整個院子裡,沒有一點生氣,全是悲痛、癫狂和憤怒。
院子外圍着的村民,裡三層外三層,把次爾家圍得密不透風。
大家都沒說話,先是盯着院子裡的慘狀歎氣。
那歎氣聲此起彼伏,滿是唏噓。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壓低聲音議論紛紛。
你一言我一語,态度各不相同,吵吵嚷嚷的。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看着地上癫狂的次爾母親。
搖着頭,抹着眼淚: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一個小夥子,就這麼沒了。
當娘的看着兒子橫死,換誰都撐不住。w#o$d+e~shuche*ng.com
這家裡,算是塌了半邊天了,看着真可憐。”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也跟着歎氣:
“可不是嘛,次爾再怎麼說,也是家裡的頂梁柱。
這一死,老的小的,可咋活啊。
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麼散了。”
這話剛說完,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就忍不住反駁。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可憐?次爾家可憐,那達石就不可憐嗎?
達石可是被次爾故意害死的!
好好的趕山漢子,被暗害在山裡,死得不明不白。
人家老祖母都七十多歲了,白發人送黑發人,那才叫可憐!”
“就是!”
另一個打獵的漢子也接了話。
他平日裡跟達石一起進山趕山,關系不錯,說起這事滿是憤慨,
“次爾那性子,平日裡就霸道,搶獵場、欺負人,啥事沒幹過?
這次暗害達石,寨子裡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要不是他先起了歹心,人家格則家能豁出一切,舉家搬遷來複仇?
我看這次爾就是惡有惡報,活該!”
“話也不能這麼說,再怎麼着,也不該私下殺人啊。
這可是命案,鬧大了,咱們整個寨子都不得安生。”
一個膽小的村民小聲說道,生怕惹禍上身。
“那有啥辦法?咱們這深山裡,山規大于王法。
格則家按族規複仇,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次爾害了人,就該償命,這是天理。”
村民們議論不休,有的同情次爾家的遭遇,覺得失去兒子太過凄慘。
有的卻覺得大快人心,認為次爾作惡多端,是咎由自取。
還有的憂心忡忡,怕這事引來麻煩,往後寨子裡永無甯日。
周安站在人群裡,看着院子裡次爾家人的悲痛癫狂。
聽着周圍村民的各執一詞,心裡五味雜陳。
一邊是喪子的悲痛之家,一邊是為子複仇、背井離鄉的家族。
這深山裡的山規與血仇,終究沒有誰是真正的赢家。
隻留下滿寨的紛亂與唏噓。
姜甯緊緊扶着拉姆,拉姆看着眼前的慘狀,沒有說話。
隻是眼淚不停地掉,她恨次爾害了達石。
可看着這滿門悲痛的樣子,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隻覺得這深山裡的仇怨,太過沉重。
次爾家的院子裡,哭喊聲還在撕心裂肺地響着。
次爾的舅舅蹲在屍體旁,一直沒吭聲。
他是次爾母親的親弟弟,平日裡最疼這個外甥。xi!ao_s|h#u~ohun~.c#o%m
看着躺在麻布上沒了氣息的次爾,又看着地上瘋癫打滾、哭到脫力的姐姐。
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雙手攥着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就這麼蹲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悲傷像是憋到了極點,猛地爆發出來。
次爾的舅舅猛地站起身,此刻因為憤怒和悲痛,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他臉上的神情扭曲得厲害,雙眼通紅,布滿了血絲。
眼淚還挂在臉頰上,可眼神裡卻翻湧着滔天的怒火。
一半是喪親的悲,一半是殺人的恨。
兩種情緒纏在一起,看着格外吓人。
他擡手指着格則家逃走的方向,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用盡全力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又兇狠,蓋過了滿院子的哭嚎: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格則家的人以為殺了人,連夜跑了就沒事了?
就算他們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深山老林裡,我也得把他們揪出來,讓他們給我外甥償命!”
吼完,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汗。
腳步重重地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出淺淺的坑。
大踏步就往院門口走,嘴裡還憤憤地念叨着:
“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要去報官!
找公社的幹部,找縣裡的帽子叔叔,把他們的罪行全都說出來。
一定要把這群殺人兇手緝拿歸案,關進大牢,槍斃抵命!”
他是真被氣紅了眼,滿心隻想為外甥報仇。
覺得隻有報官,才能給次爾讨回公道,才能讓格則家付出代價。
壓根沒顧上想别的,一門心思就往門外沖。
恨不得立馬就跑到鎮上,然後讓人把格則家的人全都抓回來。
周圍圍觀的村民見狀,立馬有人上前攔住了他。
先是一個跟他相熟的中年漢子,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用力把他往回拉,臉上滿是着急,勸說道:
“你冷靜點!别沖動!
你現在去報官還有啥用啊?
人家格則家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好幾十口人。
昨夜殺了人就立馬連夜逃走了,天沒亮就出了寨子。
往四川那邊跑了,那可是跨了州的地界,山高路遠的。
連個蹤迹都沒留下,你現在報官,上哪找人去?”
次爾的舅舅掙了一下,沒掙脫,還是怒氣沖沖:
“逃走了也能追!隻要報了案,就一定能把他們抓回來!”
這時,旁邊又湊過來一個年長的老人。
歎了口氣,擺了擺手,接着勸道:
“你啊,就是被怒氣沖昏了頭。
你好好想想,這事本來就是你們家次爾先動的手。
是他先暗害了達石,達石才是最先枉死的那個。
格則家那是按山裡的山規複仇,血債血償。
在咱們這深山裡,祖祖輩輩都是這麼個理,旁人也說不出啥錯處來。”
老人頓了頓,看着次爾舅舅依舊憤怒的臉,語重心長地繼續說:
“你要是再報複回去,帶着人去追格則家。
那就是冤冤相報,啥時候是個頭啊?
到時候兩邊不死不休,再鬧出更多人命。
咱們整個寨子都得跟着遭殃,兩家的後人也永遠别想安生了。
聽我一句勸,這事就算了吧。
次爾已經沒了,别再讓更多人搭進去了。”
周圍的村民也紛紛附和,有的拉着次爾舅舅的胳膊。
有的在一旁小聲勸說,都覺得沒必要再追,更沒必要再報複。
次爾的舅舅哪裡還聽得進任何勸說。
他被衆人拉着、拽着,心裡那股火與痛,一股腦全湧了出來。
他瞪着通紅的雙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狠狠推開攔着他的幾個村民,嘴裡惡狠狠地念叨着:
“滾開!都别攔着我!我要去報官!
我要讓他們知道,殺人不是說算了就能算的!”
他動作粗魯,一把推開身前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沒防備,踉跄着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在泥地裡。
周圍的村民見狀,都知道他此刻被怒火沖昏了頭。
誰也不敢再硬攔,隻能眼睜睜看着他氣沖沖地擠出人群。
沿着通往鎮上的山路,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這一走,院子裡的氣氛更沉了。
村民們看着他遠去的背影,一個個都歎了口氣,沒人再多說什麼。
大家都明白,這事就算鬧到上面,結局恐怕也未必如人意。
可事到如今,除了讓他去碰碰運氣,也沒别的辦法。
接下來的大半天,摩梭寨就像被按了暫停鍵。
次爾家的人依舊守着爛攤子,哭得脫了力。
圍觀的村民漸漸散了些,卻都沒走遠。
三三兩兩聚在村口,時不時往鎮上的方向張望,等着消息。
直到日頭偏西,太陽快落到山尖後頭。
遠處的山路上才終于出現了幾個身影。
為首的正是次爾的舅舅,他臉色憔悴。
眼窩深陷,顯然一路急行累得不輕。
身後跟着三個穿着制服的人,正是鎮上公社派來的刑偵人員。
村民們一下子熱鬧起來,紛紛圍了上去。
周安和姜甯也攙着拉姆,擠到了前排,想看看會怎麼處理。
刑偵人員的到來,讓次爾家院子裡的悲戚,瞬間被一種緊張的氣氛取代。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李隊長,他身材中等,皮膚黝黑,看着結實老練。
他沒立刻進院子,而是先圍着次爾的側房、院牆仔細查看了一番。
又蹲下身,仔細觀察着地上的血迹、木屑。
還有那隻被弩箭射傷的看門狗的屍體。
“撞門用的力氣不小,三個人協同作案,目标明确,就是沖次爾來的。”
李隊長一邊看,一邊跟身邊的隊員低聲分析。
又拿起地上的木牌,上面刻着的格則家标記清清楚楚。
“按你們的說法,是格則家為了達石報仇,連夜動的手?”
站在一旁的次爾舅舅連忙點頭,聲音沙啞:
“對!隊長,就是他們!
格則家的大舅舅、二舅舅、小舅舅,還有一大家子人。
昨夜殺了我外甥就跑了,往四川鹽源那邊逃了!
你們一定要抓住他們,殺人償命啊!”
李隊長點了點頭,登記了情況。
忙活了大半個下午,李隊長才終于停下了手腳。
他坐在院子裡的木墩上,點了支煙,抽了一口。
臉色凝重地對次爾舅舅和圍觀的村民們說:
“情況我們都了解了。現場的痕迹很清楚,确實是三人持刀行兇。
還留下了族牌,是有預謀的複仇。
但問題在于,他們連夜逃走,方向是鹽源。
那片深山老林,山高林密,到處都是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語氣裡帶着幾分無奈:
“他們要是藏進深山裡,自己種糧打獵。
自給自足,故意不露面,不跟人來往。
那就是大海撈針,想找都難。”
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次爾的舅舅臉上的期待一下子沒了,他急切地問:
“那......那難道就沒辦法了?他們跑了,就抓不回來了嗎?”
“不是沒辦法,是難度極大。”
李隊長搖了搖頭。
“我們可以發協查通報,讓周邊幫忙留意,也可以組織民兵進山搜尋。
但格則家是老住戶,熟悉山路。
又提前跑了,他們肯定會挑最隐蔽的路走。
就算我們派人追,也未必能找到他們的蹤迹。”
他看着滿院子悲傷的人,又看看周圍一臉惋惜的村民,歎了口氣:
“可這事兒是你們摩梭族的山規複仇,外人插手本就難。
他們要是躲起來,死活不露面,我們也沒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