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誰家
蘇大志被她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尾骨處立刻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沒有起身,而是往後挪了挪,看向撒潑打滾的蘇翠芬:「五弟妹,你節哀吧。發生這種事,大家都是沒有料到的。」
蘇翠芬瞬間就想到了她死掉的男人蘇大儉。
她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別想脫逃!這事,就是你們家那個不安好心的賤丫頭來挑唆,才會變成這樣的!小婊子,不得好死!」
蘇大志眼睛一亮,他敏銳地感覺到,那個在暗處興風作浪的傢夥,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他家有三個小婊子,這個老婊子說的是哪一個呢?
他不動聲色:「你說的是誰?」
那天蘇如意去蘇家莊,給她開門的婦人正是蘇翠芳。
她咬牙切齒道:「就是你家那個騷狐狸似的小婊子!蘇珍珠!」
果然是她!
——等等!
她不是已經被賣到王瘋子家好些天了嗎?
蘇大志問道:「我們家蘇珍珠有幾條胳膊?」
蘇翠芳愣住了:「兩……兩條啊,難不成,她還有三頭六臂?」
蘇大志:「你再仔細形容下,她多大年紀,長得啥樣兒?」
蘇翠芳比劃了一下:「這麼高,十七八歲年紀吧,瘦瘦的,長得一副狐狸精相!」
因為蘇如意那天的沉穩表現,蘇翠芳自動把她的年紀加大了幾歲。
蘇大志沉默了。
這形容,怎麼……越聽越像是蘇如意?
竟是那個喪門星?
怎麼會是她?
蘇大志這才想到,他好久沒見到蘇如意了。
蘇翠芳繼續說道:「那天下午她一個人來找爹,趴在爹的耳朵上說了好一陣的話,說完之後,爹就把家裡的男丁都叫上去找你了。這事,你們家脫不了幹係!」
蘇大志一邊聽,一邊回憶著自己到底是怎麼得罪了蘇如意,以至於她想置自己於死地。
想了半天,也沒得出頭緒。
平心而論,蘇如意在蘇家,過得的確是艱難。
但這是她的命啊,誰讓她一出生,就得罪了親媽呢?
這麼多年,自己並沒有特別迫害過她啊。
而且,甚至還給她尋了好出路——嫁給陳衛星當官太太!
是她自己沒這個福氣啊。
要說恨,蘇大志覺得蘇如意恨的應該是管玉梅。
想到管玉梅,蘇大志的心中便一陣煩躁。
他收起思緒:「你們這是幹啥來了?」
蘇翠芳回頭看了一眼大家,得到了幾個鼓勵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氣:「大哥,判決結果村長已經告訴我們了,家裡的頂樑柱都沒了,家裡是活不下去了!」
蘇大志心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你們到底要幹啥?」
蘇翠芳道:「我們都知道了,你工資一個月是109塊,我們也不多要,一家一個月隻要10塊錢!」
蘇大志沒搭腔。
蘇翠芳繼續說道:「你要是不答應,我們隻能去你廠裡,找你們領導說道說道了!」
蘇大志的臉色,此時已經無法形容了。
他一側身,讓開了路:「找我的領導,是吧?那你們去吧,知道軋鋼廠在哪兒嗎?看到前面那條路了嗎?往左拐!然後一直直走!」
他這一指路,倒把大家都弄得愣在了原地。
蘇翠芳也慌了神。
她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蘇家莊,更不用說跟蘇大志的領導這樣的人說話了。
在她心裡,蘇大志一個月掙109塊,已經是神一樣的存在。
他的領導,那得是多大的官兒啊?
她怕自己走到這個領導面前,都會嚇得尿褲子。
但是,她低下頭看了看那一大嘟嚕奶娃娃們,頓時又有了勇氣。
怎麼都得活下去啊。
家裡的頂樑柱沒了,日子,是真的過不下去了。
她的情況,最為凄慘——男人死了,兩個大些的孩子,都是女娃,加一起也頂不了一個壯勞力。
這些人今天的行動,蘇學書並不知道。
他拿了蘇大志的六十塊錢,回到村裡,就去了與他素有首尾的陳寡婦家,一晚上都沒回家。
孫俏妹也是不知道的,因為她聽到判決書結果的時候,就一頭暈倒在地。
這群烏合之眾,其實是蘇翠芳自己召集的。
那天蘇如意說話的時候,她別的沒有聽到,蘇大志的工資是109塊,她是聽得清清楚楚。
悄悄跟幾個妯娌碰了頭,沒想到,大家一呼百應。
就這樣,一群女人拖著奶娃娃們,來找蘇大志了。
蘇大志讓開路後,一群女人並沒有動。
蘇翠芳的眼神逐漸狠厲起來:「大哥,我勸你不要把人逼得沒有活路。兔子急了都會咬人!」
蘇大志無所謂道:「五弟妹,你這就不講道理了。實話告訴你,我工資一半給了我爹,一半公安局扣掉了,落到我自己手裡,是一分錢都不剩。你們要是不信,就去軋鋼廠問,想問誰就問誰,看我說的有沒有一個字假話!」
蘇翠芳遲疑起來,看蘇大志的神情,倒是一股喪氣,不像在編謊。
「為啥公安局要扣掉你一半工資?」問話的是三嫂王慶玲。
說到慘,她也很慘——丈夫蘇大孝和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對雙胞胎兒子蘇志中和蘇志華,全都判了10年。
而她另外的一對雙胞胎兒子就是手裡領著這兩個四歲半的。
三房,是徹底沒了勞力。
蘇大志繼續無所謂地說:「我小閨女在學校偷了老師的錢,人家讓我賠的。」
「偷了多少錢?」
「為啥讓你賠?」
「我們不信!」
一群女人嘰嘰喳喳起來。
蘇大志直接把手伸進懷裡,從三份判決書中找到了一份,丟給她們:「自己看吧!」
兩個十一二歲的女孩,伸手撿起了判決書,一字一句地念給了眾人聽。
念完,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大哥……居然沒有撒謊?
那麼……
「大哥,你真的答應每月給爹50塊錢?」蘇翠芳再次問。
「嗯。」
蘇大志突然計上心來,「爹要這錢的時候,就說了是給你們幾房的女人娃娃要的,昨天就把這個月的50拿走了。怎麼,他回去沒跟你們說?」
「爹回家了?」
女人們奇道,「他不是還在你家嗎?」
蘇大志眯起眼睛。
半晌,他的一邊嘴角翹了起來:「爹昨天就回去了,他應該是在他常去的人家,你們知道是誰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