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棚戶
這四個巴掌,跟蘇瑪瑙最近挨的所有巴掌都不一樣。
蘇瑪瑙隻覺得自己的臉被大卡車反覆碾壓,然後就真的暈過去了。
蘇大志不由得又縮了縮脖子。
但一家人都看著他,他隻能梗著脖子說道:「你不要動不動就跟家裡人動手!像什麼樣子?!瑪瑙年紀小,你跟她計較什麼!」
說著,他看向蘇銅:「老四,家裡出了事,!我聽工友說,會計的工作,能賣一千三四呢!這就填了一大半窟窿了!」
蘇銅微笑:「爸,賣掉沒有我去上班劃算。我一年就能轉正,轉正工資至少八十塊。你算算。」
蘇大志心算了一下,也不知道算清楚沒。
但是老四是家裡最有文化的,他本能地認為老四是對的,於是點頭道:「那就你的工資,先全部拿來還債。」
蘇銅繼續微笑:「行。」
蘇如意看著蘇銅這從來沒見過的微笑,心中一驚——四哥這是徹底傷心了。
蘇銅四五歲的時候,病情嚴重。
蘇大志心疼蘇銅看病需要錢,曾把他帶到海城火車站人販子出沒的地方,然後一個人離開了。
但是蘇銅認路,自己找回家來了。
雖然蘇大志發誓說自己和蘇銅隻是走散了,但這件事也成為蘇銅心裡一個過不去的坎兒。
蘇如意連忙走到蘇銅身邊,扶住他:「四哥你累了吧?我扶你回去休息!」
「等等!」蘇大志突然喊了一聲,「老四,到底是怎麼劃算?大夫可是說過,你活不過二十五的!」
蘇銅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沒回頭,但聲音清晰:「爸,就算我活不過二十五,這五年工資,也三四千塊了,等……等我死了,這工作還能再賣掉。」
說完,他轉過身,快步向著東廂房走去。
回到屋裡,蘇銅立刻坐在椅子上,開始喘粗氣。
蘇如意跟過去,趕緊倒了一杯水給他,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蘇銅呷了一口水,喃喃道:「投胎到這種人家裡,我上輩子一定是個惡貫滿盈的人。」
蘇如意心如刀絞:「四哥,你要想開點兒——明天,明天我就去求蘇伯伯,讓他把宿舍給你批了,你這幾天就搬進去,好不好?」
「好。」蘇銅點頭,「我先休息了——明天下午,還有供銷社的考試呢!你在我這兒坐一會兒,等院子裡消停了,再出去。」
說完,他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背過身去。
蘇如意看著他孤獨瘦削的背影,長嘆一聲。
6月12號一早,蘇如意抹黑起來做了早飯——隻有她和蘇銅的兩份。
白面被蘇瑪瑙用完了,蘇如意隻能做了玉米麵糊糊,配麻油鹹菜絲,糊糊裡卧了兩隻荷包蛋。
蛋筐就要見底了。
被砸壞的櫃門,就那樣壞著。
管玉梅起來時,正看到蘇如意在洗碗。
她什麼都沒有說,摔摔打打地開始往盆裡倒高粱面。
很久沒下廚了,管玉梅的面,和軟了。
她一邊加面,一邊低聲咒罵:「遭瘟的喪門星!出門就讓車撞死!」
在她咒罵的時候,蘇如意已經出了門,徑直來到機械廠。
在廠門口,正碰到蘇向軍。
「蘇伯伯!」她喊了一聲。
蘇向軍回頭,就看到一臉笑意的蘇如意。他也笑了:「大侄女,找我有事?」
「伯伯,我四哥能這幾天就搬到廠裡宿舍嗎?」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問,「家裡住房實在有些緊張。」
「原本是不行的,但是我大侄女開口了,那肯定行!」蘇向軍道,「走,我帶你領鑰匙去!」
蘇如意沒想到這麼順利,高興得走路都要跳起來了。
等站在蘇銅分到的宿舍裡時,她更是開心得要發瘋——說是小房子,但比家裡的正房還要大。
一張厚厚的簾子,隔出了左右兩個單獨的空間,窗戶也被一分為二。
先住進來那人的一半房間,基本沒什麼擺設,連被褥都打成了包袱,臉盆也倒扣著,說明那人是不住在宿舍的。
再看傢具——床、桌子、櫃子都有,就連檯燈、臉盆架和新毛巾,都配齊了。
這基本等於是個單人宿舍!
蘇向軍甚至安排了兩個女工來打掃衛生。
蘇如意不由得沖他鞠了個躬:「蘇伯伯,我替四哥謝謝您!」
蘇向軍擺擺手:「我喜歡聰明的孩子。從批蘇銅的卷子,我就想認識這個孩子,沒想到,我和蘇銅還真的有這段緣分!你放心,隻要他好好乾,他的人生大事,我都給他包了!」
蘇如意回到家裡,把鑰匙給了蘇銅。
蘇銅那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恢復了一些神采。
兩人開始動手收拾蘇銅的個人物品。
主要是書,大概有三百本左右,主要是歷史和社科類的,還有一半是古籍。
這些書,其實是屬於這個小院的原主人的,都用樟木箱裝著,放在地窖裡。蘇家搬進來之後,管玉梅高價賣掉了那些箱子,也曾經想把這些書當廢紙賣了。
但年幼的蘇銅說自己想看。
那時大家都覺得蘇銅活不到成年,管玉梅心一軟,就把這些書留了下來。
後來的一次次運動,倒也沒人想到,來大老粗蘇大志家裡搜書,所以,這些書很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見蘇銅收拾得入迷,蘇如意說了一聲,就再次出門了。
這次,蘇如意先是去供銷社買了一斤桃酥、兩瓶桔子罐頭,接著坐上了公交車,徑直來到了海城郊區。
這裡是一片低矮的棚戶區,房子建得千奇百怪。
她一路走,一路打聽,終於在一個巷子深處,找到了那個叫「蘇大志」的老頭兒家。
破敗的院子,老頭兒已經癱在炕上。
他的兒媳,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來開門,見到拎著禮品的蘇如意,很有點兒意外:「找我爸?您是?」
蘇如意客客氣氣道:「我是李更生的外孫女,我叫蘇如意。」
兒媳愣了愣,忙道:「快!快請進。我爸等你們家來人,可等了小半輩子了!」
這是一個乾淨整潔的小院,比蘇家的院子還要小一點兒。
蘇如意不自覺地有點熱淚盈眶。
世界上總有各種各樣的人,比如這個老頭兒,自己一家十幾口擠在這麼小的院子裡,卻一直懷揣著老友給他的房契,一心要等到老友的後人來取。
又比如她爹蘇大志……
上一世,二十年前的一天,還生活在海城遠郊蘇家莊的她爹蘇大志,有一天傍晚,在趕集回來的半路上,遇見了一個傷重不治的老大爺。
那老大爺的身邊,還跟著個五歲的男孩。
男孩跪著攔住路,蘇大志隻得來到老大爺面前。
老大爺是在帶著孫子出門避禍的途中,遇到了歹徒,被搶走了全部的錢。
反抗的時候,歹徒給了他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