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大賴眼中，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今年年初，那個托他做媒的老光棍，可又找了他一回。

　　 那老光棍叫曹大彪，今年四十二，沒娶過媳婦，在城郊有個小院子，據說有不少躲過了運動的祖産，日子過得挺滋潤。

　　 去年放話說，誰能給他說個媳婦，給八十塊錢的媒人錢。

　　 前幾天在街上碰見，曹大彪還問起王芸的近況呢。

　　 還是惦記着她。

　　 八十塊錢呢。

　　 陳大賴嗦著腮幫子。

　　 小姑娘一看就好騙。

　　 不如把她直接送到曹大彪家裡去，生米煮成熟飯。

　　 名聲壞了，不由得她不嫁！

　　 到時候，曹大彪的好處，還能少得了他的？

　　 陳大賴越想越美。

　　 他把臭報紙重新頂好，縮在垃圾台裡，耐心地等了起來。

　　 。

　　 午後兩點多鐘，婚宴結束了。

　　 賓客們剔著牙，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周師傅的松鼠魚，絕了！”

　　 “那榛蘑炖雞也是一絕，黑省的山貨就是香！”

　　 “齊老，恭喜恭喜啊！早生貴子啊！”

　　 ……

　　 齊達友站在門口，拱手送客，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多了幾道。

　　 淩和平站在門邊，目光在散去的賓客中掃來掃去，确認沒有人多留。

　　 那幾個潑皮跑了之後，沒再回來。

　　 陳大賴和陳二賴也沒再露面。

　　 他略微放了心。

　　 院裡開始收拾了。

　　 陳紅霞和齊佳佳把桌上的剩菜歸攏，能留的留着，不能留的倒進泔水桶。

　　 齊壯壯和一個戰友一起把借來的八仙桌拆了，準備挨家挨戶還回去。

　　 齊茂茂蹲在竈台邊，幫周師傅拆竈。

　　 王芳挽起袖子，洗那一大盆碗筷。

　　 齊春春心疼她，在旁邊搭把手，卻總是幫倒忙。

　　 “你放着我來！”

　　 “你會洗碗嗎？你看看你洗的這個盤子，油還在上頭呢！”

　　 “……”

　　 齊薇薇帶着丹丹和茜茜，把借來的闆凳挨家挨戶還回去。

　　 借的時候記了小本本，還的時候也按小本本，一條一條勾掉。

　　 王芸沒有走。

　　 她幫着王芳洗碗、刷鍋、掃地，一直忙到了下午三點多。

　　 程大媽臨走前還拉着她的手叮囑：“姑娘，天不早了，早點回家，别讓爹媽擔心。”

　　 王芸紅著臉應了一聲。

　　 院子恢複幹淨空曠後，王芸把王芳拉到石榴樹下，說了一會兒悄悄話。

　　 “姐，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藍布小包，塞到王芳手裡，

　　 “這是我的私房錢，五十塊，你别嫌少啊。我看姐夫是個好人，你真是熬出頭兒了。你們好好過日子，我祝你們百年好合。”

　　 王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芸芸……”

　　 她把藍布包推回去：“這錢我不能要，你自己攢著。你攢了多久才攢這五十塊？”

　　 王芸把藍布包重新塞回王芳手裡，抿著嘴：“姐，我平時用不到什麼錢。你們剛結婚，花錢的地方多。再說了，姐夫對你這麼好，我也想盡點心。”

　　 她的聲音細細的：“姐，小時候，你媽和我媽最要好。後來你家出了事，我媽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她也沒跟你們斷了心。隻是我爸他……”

　　 她說了一半，沒說下去。

　　 王芳懂。

　　 王芸的爸，也就是她小叔，在她爸一死就明确表了态——哥哥死了，這門親戚就算是斷了，誰也不許接濟王芳母女。

　　 “我走了，姐。你要好好的。”

　　 王芸松開手，轉身就往門口走。

　　 王芳追上去，把一顆喜糖塞進她嘴裡：“吃顆糖。這是喜糖，吃了運氣會好的。”

　　 王芸含着糖，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走出齊宅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金色的夕陽正照在那兩扇黑漆大門上，大紅的雙喜字被光映得透亮。

　　 王芸的嘴角帶着笑，腳步輕快地往胡同外走去。

　　 。

　　 陳大賴見王芸出來，眼睛一下亮了。

　　 他等了将近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蹲在垃圾台上，腿都蹲麻了，頭上頂着臭報紙，蒼蠅在他臉上爬來爬去。

　　 有好幾次，一隻老鼠從他腳背上蹿過去，他硬是忍住了沒出聲。

　　 等的就是這一刻。

　　 王芸走出胡同口，往左拐。

　　 陳大賴跳下垃圾台，抖掉身上的爛菜葉子，遠遠跟上。

　　 他不敢跟太近。

　　 胡同裡人少，容易被發現。

　　 好在王芸走得慢，步伐帶着小姑娘特有的輕快，兩根麻花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她走過了三條胡同，拐進了一條更僻靜的小巷。

　　 這條小巷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頭長滿了狗尾巴草。

　　 巷子又窄又長，隻容得下兩個人并肩走，地上的青石闆被歲月磨得光滑。

　　 下午四點多，這條巷子裡沒有人。

　　 陳大賴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王芸最先察覺到的，是臭味。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臭，像夏天放了三天的泔水，又像陰溝裡的淤泥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的那股味兒。

　　 畢竟陳大賴在垃圾台的臭垃圾裡面，已經腌得入味兒了。

　　 風正好往她的方向吹。

　　 她立刻捂住鼻子，回過頭。

　　 見到陳大賴的瞬間，她渾身一僵。

　　 今天上午，王芳跟她說悄悄話的時候，已經把兩個舅舅上門打砸、逼迫王芳和王龍的事兒，一五一十全告訴了她。

　　 王芸認得這張臉。

　　 是陳大賴。

　　 “是……小芸吧？”

　　 陳大賴笑嘻嘻地走近她，露出一口黃牙，

　　 “我是你表姐的大舅！也就是你大舅！咱們都是一家人！”

　　 王芸後退了幾步。

　　 背脊頂在一堵青磚牆上，涼意透過碎花襯衣，一直涼到骨頭裡。

　　 她的聲音細細的，發著抖：“你、你要幹啥？！”

　　 陳大賴擺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藹可親：“你别怕，我就問你幾句話。”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王芸。

　　 這小姑娘确實長得好。

　　 十五六歲，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

　　 一張瓜子臉白白淨淨的，眼睛又黑又亮，睫毛密密的一圈，像小扇子似的。

　　 而且，帶着三分羞怯，五分鮮嫩，還有兩分，是驚恐之下的我見猶憐。

　　 很有味道。

　　 難怪曹大彪念念不忘。

　　 陳大賴笑得一臉褶子，搓着手：“小芸，嘿嘿！都這麼大了啊！哎呀，真是水靈啊！你……有對象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