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榴花
淩爺爺率先從副駕上下來,穿着一身嶄新的軍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喜氣洋洋,竟好似新郎一般。
他繞到另一邊,給袁奶奶拉開車門,伸手扶她下車,那動作自然而然,倒像是做了一輩子。
袁奶奶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旗袍,領口别著一枚珍珠胸針,花白的卷發用發蠟固定得紋絲不亂,玳瑁眼鏡後面的眼睛笑盈盈的。
她手裡拎着一隻食盒,裡面裝着她今天下午新做的點心。
淩和平最後一個下車。
他今天穿着軍裝,肩章上的兩杠兩星在夕陽下閃著金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齊薇薇,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齊達友和聞素美,早已迎到了院門口。
“淩老哥!”
“齊老弟!”
兩位老人的手握在一起,哈哈大笑。
“嫂子,可算是見着您了。”
聞素美拉着袁奶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衷地誇道,
“您這氣質,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出身,跟我們胡同裡這些老太太可不一樣。”
袁奶奶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子你過獎了。你才是越端詳越稀罕的美人兒呢。”
“哈哈哈哈!我這耳朵眼兒,像被蜜糊住了似的。你這旗袍啥料子,這麼好看?”聞素美笑道,把她拉進了院子裡。
小李從後備箱把大包小包的禮物取出來,吭哧吭哧地跟上。
一進院子,袁奶奶就看到了那棵石榴樹。
“也是石榴!”她驚歎一聲,轉頭看了淩爺爺一眼。
“嗯,也是石榴。”淩爺爺笑了,擡頭看了看滿樹紅花,“巧了不是?”
袁奶奶在石榴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手上的食盒裡取出一碟碟點心,放在八仙桌上。
又是荷花酥。
真正的千層荷花酥,正常荷花酥一半的大小,更顯廚子的功力。
每一朵都真正隻有嬰兒拳頭大小,粉紅色的酥皮薄如蟬翼,層層疊疊,中間隐隐透出蓮蓉餡的淺黃色。
擺在盤子裡,像一朵朵從石榴樹枝頭落下來的花。
“一點兒小點心,大家甜甜嘴兒,趁熱吃。”袁奶奶微微欠身。
齊達友拿起一枚荷花酥,看了很久。
他沒有吃,而是把碟子端起來,送到聞素美面前,讓她先拿。
聞素美拿了一枚,掰開,遞給丹丹和茜茜一人一半。
兩個小姑娘捧著點心,先是不舍得吃,看了又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地往下掉渣,裡面是蓮蓉餡,甜而不膩,帶着荷花的清香。
“媽媽!好好吃!”
丹丹仰起臉,嘴角沾滿了酥皮渣子。
茜茜也跟着點頭,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都嘗嘗!”袁奶奶招呼著滿院子的人,“都是自己做的,别嫌棄。”
齊達友連聲道謝,接過荷花酥,鄭重地放在堂屋的供桌上。
然後轉過身,對滿院子的人喊道:“人齊了!開席!”
鼓風機響了,竈坑裡的火跳躍着,舔舐著鍋底。
陳紅霞和齊佳佳帶來的蒙省羊肉下了鍋,加了蔥姜和花椒,在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隻肥母雞也下了鍋,跟香菇、紅棗一起炖,湯色慢慢變成了金黃色。
草魚改了花刀,澆上糖醋汁,在大火上一滾,香氣直沖屋頂。
袁奶奶把袖子挽起來,非要下廚房幫忙。
聞素美攔都攔不住,她已經在竈台邊拿起了菜刀。
誰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隻會繡花的大家閨秀,切起菜來刀工極好,土豆絲切得又細又勻,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鮮兒做的菜,那才叫天下一絕。過些日子,咱們在松鶴居聚一聚,到時候,大家一定都來啊!”
淩爺爺坐在八仙桌旁,端著一杯茶,看着袁奶奶在竈台前忙碌的背影,嘴角翹得老高。
齊達友給他斟滿了一杯啤酒,兩人碰了一下。
“淩老哥,你這晚年,可算是享上福了。”
淩爺爺喝了一口啤酒,點了點頭:“是啊。跟你一樣,我們這倆老頭子,都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八仙桌一張張擺開,菜一道道端上來。
清炖羊肉、馬肉炖蘿蔔、灌馬腸切片、糖醋草魚、榛蘑炖雞、紅燒肉、紅燒獅子頭、炸藕盒、涼拌黃瓜、花生米拌香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馬奶酒從皮囊裡倒出來,每人碗裡都添了一些,連丹丹和茜茜都嘗了一小口,被那酸甜的味道逗得咯咯直笑。
兩張八仙桌幾乎坐滿了。
齊家上下十二口人,加上淩爺爺、袁奶奶、淩和平。
臨近開飯,梁冰也來了——說是代表部隊來看看袁奶奶,其實就是來蹭飯蹭酒的——把整個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淩和平坐在齊薇薇旁邊。
這一整天,倆人還沒說上一句話。
他的碗裡堆滿了菜,有齊薇薇夾給他的,也有聞素美夾給他的。
袁奶奶隔着整張桌子沖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問詢、有滿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齊壯壯端起啤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家,跟淩家,兩家準親家頭一回正式坐在一起吃飯。”
他頓了頓,看了看齊薇薇,又看了看淩和平,
“别的我也不說了,就說一句:希望兩位爺爺、兩位奶奶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希望和平跟我小妹,早點兒把事兒辦了。”
院子裡一片哄笑。
淩和平被啤酒嗆了一口,咳得臉都紅了。
齊薇薇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夕陽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八仙桌的大紅桌布上,落在荷花酥的酥皮上,落在每個人的笑臉上。
袁奶奶側過頭,看着這一切。
她的眼眶微微濕潤,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隻是把淩爺爺的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輕聲說:“少喝點,你血壓不穩。”
淩爺爺乖乖放下了酒杯。
他給袁奶奶夾了一塊紅燒肉。
齊達友端起啤酒杯,站了起來。
他環顧了一圈滿院的兒孫,又看了看淩爺爺和袁奶奶,忽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站了半天,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吃菜!”
所有人又笑了。
笑聲穿過石榴樹,穿過院牆,飄向京市七月的夜空。
夜風徐徐,石榴花在枝頭輕輕搖曳,像是在為這一院子的人,輕輕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