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族譜
第439章 族譜唐霖想起唐甜甜跪在樓道口的樣子。
那時候,她滿臉是淚,聲音嘶啞,額頭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砰砰作響。
那種絕望,不是裝的。
但現在,她在笑。
唐霖忽然覺得,他從來不了解這個寄人籬下的表外甥女——或者說,這個丁敏莉口中的“小妖精”。
他隻知道她是唐愛軍的表妹,從小寄養在唐渠家,模樣俊俏,嘴甜會來事。
唐渠和張晴天似乎都寵她,比寵親兒子還寵。
後來她嫁了王東,又離了,再後來因為和唐愛軍的事被捉奸入獄……
他一直以為,她隻是個攀附唐家過日子的可憐蟲。
但現在,他不敢這麼想了。
八點半。
唐霖的腿已經麻得失去了知覺,肚子餓得咕咕直響。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下透出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他歎息一聲,轉身離開。
樓道裡,他的影子被聲控燈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
國營旅店在東城區,離市府家屬院有四站路。
唐霖沒有騎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夜風裡。
七月的夜晚不算冷,但他卻覺得渾身發涼。
路過國營飯店的時候,人家正在上窗闆。
他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還有啥吃的?”
“呵,您來的真夠早的啊!我瞅瞅——還有……餃子還能下出兩份兒來,要不要?”
他從兜裡掏錢,手指碰到那摞大團結的時候,數了一遍。
還剩一百多。
“帶走,扣盒飯押金。”
“好嘞,同志您稍等!”
服務員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沖著後廚喊了一嗓子。
唐霖坐在靠門的長條凳上等。
飯店裡沒幾個人了,燈光昏黃,一個老頭在角落裡慢慢喝着散白酒,面前擺着一碟花生米。牆上貼著“勤儉建國、反對浪費”的标語,紅紙已經褪了色。
他掏出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丁敏萍的臉浮現在腦海裡。
他想起她的死。
那天,她跟丁維鈞吵架,吵得很兇。
具體為什麼,他到現在也不完全清楚。
他隻知道,在丁敏莉的說辭裡,丁敏萍帶着滿肚子委屈回到家,翻出一瓶農藥,說要死給丁維鈞看。
丁敏莉去勸她,把農藥換成了自來水。
但丁敏萍喝了,還是死了。
因為丁敏莉換的時候,心慌意亂,拿錯了瓶子。
警察來的時候,丁敏莉撲在妹妹屍體上哭得死去活來。
唐霖站在角落裡,看着丈人丁維鈞那張瞬間老了十歲的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個家,完了。
但他不能走。
他入贅丁家,戶口本上寫的戶主是“丁敏莉”。
他的兩個兒子姓丁,女兒也姓丁。
他這一輩子,就是丁家的附屬品。
丁敏莉從妹妹死了以後,變了一個人。
她以前隻是強勢,後來變得偏執。
她盯着他的一舉一動,翻他的衣兜,查他的行蹤,晚上他晚回來十分鐘,她就要審問他跟誰在一起、去了哪兒。
唐霖忍了。
他什麼都能忍。
因為他是贅婿。
餃子好了。
唐霖接過兩個鋁盒飯,燙得換了兩次手,揣進懷裡,繼續往旅店走。
國營旅店是四層樓,灰撲撲的外牆上刷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
唐霖上到三樓,推開312房間的門。
唐愛軍坐在床邊,聽見門響,猛地擡起頭。
他的眼睛緊閉着,循着聲音,仰著頭的樣子,有點呆傻。
一場電表箱爆炸,奪走了他的眼睛。
醫生說,眼球保不住了,視神經完全壞死,這輩子都不可能複明。
這個侄子,真夠倒黴的。
哪怕是在唐霖眼中,唐愛軍也瘦了很多,整個人都脫相了。
原本俊朗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根本沒有了以前的風流倜傥。
“甜甜?……小叔?是誰?”他的聲音帶着急切,随後帶了警惕。
“是我。”唐霖把盒飯放在床頭櫃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給你帶了餃子,趁熱吃。”
唐愛軍沒有動。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著,抓住了唐霖的袖子。
“小叔,怎麼樣了?丁副市長答應幫忙了嗎?”
他的聲音在發抖。
唐霖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丁維鈞家那扇緊閉的門,那扇門後面傳出的談笑聲。
他在樓道裡蹲了一個半小時,腿都蹲麻了,卻始終沒有等到那扇門打開。
他不敢說實話。
有時候,人需要一點希望。
“應該是答應了。”唐霖斟酌著字句,盡量讓語氣顯得笃定,“唐甜甜的本事,比我想得要大。他們聊了很長時間,氣氛……還不錯。”
唐愛軍的手攥緊了。
“真的?那耀宗和耀祖……”
“你不要着急。”唐霖拍了拍他的手背,“唐甜甜知道你這兒的地址。她總不能在丁副市長家過夜吧?你放心,也就再等一兩個鐘頭,她就回來了。”
唐愛軍松開手,肩膀垮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件唐霖沒想到的事。
他摸索著站起來,雙膝一彎,跪在了地上:
“小叔,謝謝你。”
唐霖愣住了。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不,你讓我跪。”
唐愛軍的聲音哽咽了,
“小叔,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
我對不起甜甜,也對不起薇薇,對不起我那兩個沒能養在身邊的女兒,對不起……對不起很多人。但是小叔,你,你不欠我什麼。你幫我,是情分。”
他跪在地上,紗布下滲出淚水,
“如果耀宗和耀祖找回來了,我勻一個給你當孫子,上咱們家你那一支的族譜!”
唐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叔,你想要大的還是小的?”
唐愛軍接着問。
房間裡安靜下來。
唐霖站在那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族譜。
唐家的族譜。
他想起十年前,他跪在唐家祠堂裡,對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頭。
族長——他父親——用蒼老的聲音念著族規,把他從唐家的族譜上除名。
因為他是贅婿。
贅婿不進族譜,這是規矩。
他的兩個兒子,不在唐家的族譜上。
他的女兒,也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