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上位
樓道裡很安靜,鋪着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wo|deshuc&heng.~com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
牆上的領袖像擦得一塵不染,旁邊的标語寫着“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
走到唐渠病房門口,齊薇薇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的景象讓她挑了挑眉。
唐渠沒有躺在病床上,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他身上穿着藍白條紋的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藏藍色的中山裝。
此刻正背對着門口,面朝窗戶,手裡夾着一根煙。
屋裡煙霧缭繞。
白色的煙霧在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陽光下緩緩飄散,像一層薄紗,籠罩了整個房間。
空氣裡彌漫着濃重的煙草味——是“大前門”的味道,這個年代的好煙,一般人抽不起。
床頭的櫃子上,那個玻璃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頭。
齊薇薇掃了一眼,至少有十幾個,有的隻抽了一半就被摁滅了,煙嘴上還留着深深的牙印。
她輕輕咳了一聲。
唐渠沒有轉過頭。
他就那麼背對着她,繼續抽著煙,過了好幾秒,才用那種慣有的、慢條斯理的嘲諷語氣說:“是我的好兒媳婦來了吧?”
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陽光下翻滾:“除了你,也沒人會這麼闖進來了。e!zka|ns.com”
齊薇薇沒接話,走到房間中央,站定。
唐渠這才緩緩轉過身。
兩天不見,他看起來蒼老了不少。
眼袋很重,眼睛裡有紅血絲,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像鷹一樣,死死盯着齊薇薇。
“我已經不是你兒媳婦了。”齊薇薇開口,聲音平靜,“唐主任,咱們之間的賬,也該算一算了吧。”
唐渠挑了挑眉,把煙送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他面前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哦?”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玩味,“你是說我給你打的欠條吧?”
他彈了彈煙灰,動作很慢,很從容:“薇薇,你已經把愛軍奶奶還有甜甜的私房錢,搜刮一空了,為什麼還不滿意呢?”
他擡起眼睛,透過煙霧看着齊薇薇:“一千九百塊,不少了。你翻箱倒櫃,剪碎被褥,打爛玻璃,摔掉水壺,把能拿的錢都拿走了。現在,你還想怎麼樣?”
他的語氣漸漸冷了下來:“齊薇薇,你一定要弄到魚死網破嗎?”
齊薇薇靜靜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9%5^x-iaosh_u|o.co!m
等唐渠說完,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唐愛軍當初設計讓我欠下三千塊,我隻拿回了一千九百塊。你的欠條寫得清清楚楚,你們家還欠我一千一百塊。”
她從随身攜帶的挎包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展開。
正是那張欠條。
白紙黑字,還有唐渠的親筆簽名和割委會的紅章。
“唐主任,”她把欠條放在床頭櫃上,就在煙灰缸旁邊,“白紙黑字,你不會想賴賬吧?”
唐渠看着那張欠條,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用力摁滅了手裡隻抽了幾口的煙。
煙頭在玻璃煙灰缸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冒出一縷青煙。
然後,他擡起頭,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齊薇薇。
那目光很怪異,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研究什麼奇怪的東西。
“有時候,”唐渠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真的覺得你撞邪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那個小腦瓜裡,裝的還是我那個傻兒媳婦嗎?還是……”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你已經被什麼山精野鬼奪了魂魄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齊薇薇:“你那眼神,那說話的語氣,那做事的手段……根本不像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椅子扶手,一字一句地說:“你看着我的時候,那眼神,好像你已經活了幾百年了似的!齊薇薇,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這話問得很詭異,但齊薇薇心裡卻是一震。
唐渠說得對。
她重生一世,按年齡算,兩世加起來,的确有一百多歲了。
前世她在商海沉浮幾十年,見慣了人心險惡,經曆了大風大浪,早就不是那個天真單純的二十六歲女孩了。
但她不能承認。
她隻是靜靜地看着唐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那種沉默,反而讓唐渠心裡更加沒底。
過了好一會兒,唐渠突然笑了。
那笑聲很幹,很澀,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算了。”他搖搖頭,伸出手,“欠條拿來吧,我讓人帶你去取錢。”
他說得很幹脆,仿佛剛才那些話隻是随口一說。
但齊薇薇沒動。
她就那麼站着,看着唐渠伸出來的手,搖了搖頭:“不。”
唐渠的手僵在半空。
“你先把錢取來。”齊薇薇說,語氣不容置疑,“我拿到錢,欠條我當場撕了。”
唐渠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着齊薇薇,眼神複雜。過了好幾秒,他才苦笑一聲:“行。”
他收回手,朝着門外喊了一聲:“小劉!”
門立刻被推開了,一個三十出頭、穿着中山裝、戴着眼鏡的男人快步走進來。
這是傳話狗腿子養傷以來,唐渠新近上位的心腹,姓劉,平時負責跑腿、傳話、處理一些“不方便”的事。
“主任。”小劉恭敬地站在門口。
唐渠掏出一串鑰匙:“去我辦公室,從保險櫃裡拿一千一百塊錢給她。”
他說得很随意,仿佛那隻是一筆小錢。
小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點點頭接過了鑰匙:“是。”
他轉身要走,唐渠又補充了一句:“做事機靈點。”
“明白。”小劉快步離開了病房。
門重新關上。
病房裡又隻剩下齊薇薇和唐渠兩個人。
齊薇薇沒有坐下,就那麼站着,像是刻意保持着距離,仿佛唐渠有什麼烈性傳染病。
唐渠也沒再說話,隻是又點了一根煙,慢慢地抽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裡光秃秃的樹枝,看着偶爾走過的行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