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埋頭
齊薇薇緩了半天,才從回憶的泥潭裡掙脫。1_80txt.%com
站起身,腿有些發麻。
她跺了跺腳,攥著報紙,幾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齊宅。
齊宅内,氣氛明顯也不對勁。
齊達友跟聞素美都在堂屋,兩人神色凝重地坐在八仙桌兩邊。
齊達友手裡拿着一副老花鏡,鏡腿咬在嘴裡,聞素美面前攤著好幾張報紙,都是今天的。
八仙桌上鋪着好幾張報紙,上面都印着唐甜甜笑得人畜無害的照片。
齊達友定着好幾份報紙——《人民日報》、《京市日報》、《參考消息》,每天看報是他重要的日常,雷打不動。
今天這幾份報紙的頭版,全被唐甜甜占了。
看到齊薇薇進來,齊達友慌忙要把報紙收起來,手忙腳亂的,一張報紙掉在地上。
齊薇薇晃了晃手裡的報紙:“爺爺,别藏了,我已經知道了。”
齊達友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齊薇薇,臉上閃過一絲心疼。
“薇薇,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慘白?”
聞素美也湊過來,端詳著齊薇薇的臉,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薇薇,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早上沒吃飽?”
齊薇薇被兩位老人扶著坐在椅子上,腿确實有些發軟。
聞素美轉身就跑進廚房,光速沖了一杯濃濃的麥乳精端過來。43kanshu$.+c#o*m
搪瓷缸子冒着熱氣,甜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齊薇薇雙手握著缸子,指尖碰到滾燙的杯壁,一股灼熱從指尖傳上來。
但她像是沒感覺到一樣,就那麼握著,一動不動。
連滾燙的熱度都是過了足足一分鐘才發現的。
她把缸子放在桌子上,聲音澀澀的:“爺爺奶奶,别擔心。”
齊達友歎了口氣,把老花鏡從嘴裡拿下來,放在桌上:“怎麼能不擔心?這麼重大的發明,連上面那幾位都接見了她唐甜甜!她這次得減刑多少年啊?”
聞素美也坐下了,兩隻手絞在一起:“是啊,這不得馬上把人放出來啊?”
齊薇薇自嘲地笑笑:“是啊。”
論重生後的大刀闊斧,她的确是不如唐甜甜的。
不如她豁得出去。
也許,那是因為她齊薇薇永遠有家人護着,沒有被逼到絕境過。
她看着報紙上那張設計圖,眼中冒火。
看着自己拳頭産品的雛形的設計圖,就這樣被公布在報紙上,她覺得自己的心血完全被毀了。
現在,她恨不得用雙手把唐甜甜撕成碎片。
但是,看着擔憂的爺爺奶奶,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k@an~shu`l$ao.com
“爺爺奶奶,我沒事的。她唐甜甜的事,已經跟我無關了。”
話是這麼說,齊薇薇的心卻在滴血。
吃過午飯,她對聞素美說“我去買點東西”,就出了門。
她去了王府井的百貨大樓,在文具櫃台買了幾張圖紙、一套尺規、一盒工程鉛筆。
售貨員問她:“同志,您這麼年輕,是搞工程的?”
她含混地應了一聲“嗯”,付了錢就走。
回到家,她把東西拿到自己屋裡,關上了門。
齊薇薇把門闩插上,把窗簾拉上,打開台燈。
台燈是淩和平從部隊拿來的,鐵皮的燈罩,綠色的,燈泡瓦數大,照得桌面雪亮。
她把圖紙鋪在桌上,用尺規壓平,拿起工程鉛筆。
她畫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她畫的是f221型的整體結構圖。
雖然她多少年不親自畫圖了,但每一個部件、每一個尺寸,都刻在腦子裡。
她畫得很慢,因為工程鉛筆的筆芯容易斷,畫錯了要用橡皮擦掉重來。
不像前世在電腦上,鼠标一點就改了。
她畫廢了好幾張紙,揉成團扔在地上。
齊玲玲來敲門叫她吃飯,她說“不餓”,齊玲玲又問“薇薇你怎麼了”,她說“沒事,别進來”。
齊玲玲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走了。
齊梅梅倒是不敲門就進來,端著飯放在她桌上:“吃完再忙!”
齊薇薇一邊吃飯,眼睛還盯着草圖。
第二天,她畫的是發動機和傳動系統的分解圖。
這是f221型的核心技術,也是f220型最薄弱的環節。
她在f220型的基礎上改進了燃燒室的結構,提高了熱效率,降低了油耗。
這些改進,是她前世花了兩年時間跟工程師團隊反複試驗才得到的。
她畫得手都僵了,指關節發酸,虎口處磨出了一道紅印子。
台燈從晚上亮到天亮,又從早上亮到天黑。
第三天,她畫的是各種工作模組的接口設計。
翻地、播種、收割,三個模組共享同一個動力平台,接口必須标準化,拆裝要方便。她把每一個接口的尺寸、公差、材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天的夜裡,齊梅梅來敲過門,齊達友來敲過門,聞素美也來敲過門。
她都沒開。
“薇薇,你開門,我們擔心你。”齊玲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壓抑著哭腔。
“别擔心,我真沒事。再給我一天,一天就好。”
大家在門外站了很久,腳步聲才遠去。
丹丹和茜茜不知道媽媽怎麼了,趴在門縫往裡看,茜茜喊“媽媽”,丹丹喊“媽媽你出來”。齊薇薇聽到女兒的聲音,眼眶一熱,但沒開門。
齊玲玲領走了孩子們:“二姨給你們紮妞妞那個小辮兒,好不?今晚還跟着二姨睡吧?”
齊薇薇充耳不聞。
她不能分心。
她要在記憶消失前,趕緊畫完。
周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齊薇薇終于推開了房門。
她站在門檻上,眯着眼睛,适應着外面的光線。
東邊的天際有一線紅,像抹了一層胭脂,院子裡的柿子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綠得發亮。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涼絲絲的。
她手裡拿着一大摞圖紙,用夾子夾着,厚厚的一沓。
她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窩凹了下去,臉色蠟黃,嘴唇幹裂。
三天沒怎麼喝水,沒怎麼睡覺,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一層。
但她站在門口,腰闆挺得很直。
院子裡站滿了人。
這是個禮拜天,淩和平從部隊回來了。
他第一個站起來,大步走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眉頭擰在一起,裡面是弄得化不開的擔憂:
“薇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