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骨灰
林泉福那笑聲又粗又響,在狹小的石屋裡回蕩,刺耳至極。84k~a_nsh&u.c_o^m
齊薇薇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的手擡了起來。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了林泉福的臉上。
當然,不重。
但是那聲音清脆響亮,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齊薇薇随即眼眶通紅:“我爸剛去世,你怎麼能這麼說?你還有做人最起碼的尊重嗎?”
林泉福捂著臉,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敢相信——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娃,居然敢打他?!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睛裡迸發出怒火,張嘴就罵:“我x你……”
話沒罵完,淩和平已經火速上前,擋在了齊薇薇面前。
他個子太高了,往那兒一站,像一座山,把齊薇薇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他低頭看着林泉福,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目光,沉沉的,冷冷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林泉福仰著頭看他,到嘴邊的髒話生生咽了回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當然,齊薇薇是故意這麼做的。
她越憤怒,反應就越像剛失去父親的女兒,那麼林泉福就會越放松警惕。
齊薇薇賭對了。
林泉福臉上的怒意,竟然慢慢減退了。t-ia@n*xib#ook%.com
他盯着齊薇薇看了好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着一種玩味,一種欣賞,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你倒是個孝順孩子。”他說,揉了揉被打的臉,“行,等著!”
說著,他轉身出了門,引著梁爺爺去了隔壁那間小屋。
齊薇薇和淩和平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陸奶奶坐在椅子上,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出聲了。
她看着門口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
隔壁的隔音很差。
林泉福的大嗓門清清楚楚傳過來,還有紙張嘩啦啦翻動的聲音。
“梁曉芸,一九五二年生人,一九七二年下鄉……四年,四年公分,我來算算啊……”
紙張翻動的聲音。
“她那個身子骨,幹不了活,公分掙得少。四年下來,倒欠村裡二百六十七個公分。一個公分折合多少錢?我們這兒是一斤粗糧抵五個公分,算下來就是……四百零九斤粗糧。一斤粗糧按市價三毛五,那就是一百五十塊。”
停頓。
“另外,她還從我手裡借過三次錢。第一次,七三年,她生病,借了五十塊。第二次,七四年,還是生病,借了八十塊。ke#nk#a*nsh-u%.co^m第三次,去年,說是要買藥,借了七十塊。總共二百塊。”
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一百五加二百,總共三百五十塊。老梁,這個賬,你認不認?”
梁爺爺的聲音,嘶啞而憤怒:“你寫信把我們叫來,芸芸的屍首我們都沒見到,骨灰你都撒了!你叫我們來,就是為了要錢?!”
林泉福的聲音不緊不慢,帶着一種無賴的悠閑:“欠債還錢,不應該的嗎?”
梁爺爺的聲音更大了:“我們給芸芸申請了十六次病休,都是你卡著不讓回城!如果你早點批了,她能……能是這個結果嗎?!”
林泉福嗤笑一聲:“梁曉芸那個身子啊,我批了,她一準要死在火車上!我是為她好!不是我,她能多活這好幾年嗎?真是好心沒好報!”
梁爺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你……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們沒有辦法?!”
林泉福突然嬉笑起來,那笑聲裡滿是得意:“對啊!你們這兩個老的都七十多了吧?你們就那個死鬼梁曉芸一個女兒,你們能拿我怎麼樣呢?”
他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更加嚣張:“我一句話,你們連島都下不了……喂,你比劃什麼?你還想打我啊?”
齊薇薇和淩和平聽到這裡,臉色同時一變。
他們對視一眼,立刻起身,沖向隔壁。
門沒關,一把就推開了。
屋裡,梁爺爺滿臉通紅,渾身發抖,正攥著拳頭要往前沖。
林泉福站在桌子後面,不躲不避,臉上挂著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分明是在說——你來啊,你打我啊。
齊薇薇快步上前,攔在兩人中間。
“村長,您别生氣。”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柔,帶着歉意,“老先生就是情緒太激動了,他不是故意的,您别跟他一般見識。”
林泉福哼了一聲,斜睨著梁爺爺:“讓他打我!我是海島第一割委會主任,他襲擊割委會主任,就是華國的敵人!不用審判,直接槍斃!”
這話說得狠,但語氣裡滿是得意和戲弄。
淩和平已經拉住了梁爺爺,把他往後帶。
梁爺爺掙紮了兩下,掙不脫,隻能喘著粗氣,死死盯着林泉福,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陸奶奶也扶著牆走了進來。
她的腳步踉跄,臉色慘白,但眼神比剛才清醒了些。
她走到梁爺爺身邊,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
“老頭子,你别激動。”她輕聲說,然後轉向林泉福,“村長,芸芸的骨灰從哪裡撒到海裡的?我們想去看看……”
林泉福看了她一眼,伸出一隻手。
“先把錢還了。”
梁爺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伸出手,從上衣裡面的兜裡,掏出一個布包。
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摞鈔票——十塊一張的大團結,嶄新的,齊齊整整,一看就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他數了數,抽出三十張,放在桌上。
三百塊。
陸奶奶也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個手絹包,打開,裡面也是一小摞大團結,約莫十來張。
她數了五張出來,放在那三百塊旁邊。
三百五十塊。
林泉福點了一遍錢,嘴角露出一點滿意的弧度。
他把錢收起來,塞進大褲衩的口袋裡,拍了拍,然後站起來。
“走,我指給你們。”
他率先出了門。
四人跟在他身後。
出了村委會,往海邊走。
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長滿了熱帶植物。
太陽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
海風帶着鹹腥,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走了約莫十分鐘,到了海邊。
這不是碼頭那裡的海邊,是一片荒灘。
這裡的海灘也不是沙灘,全是礁石。
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嶙峋突兀,像一頭頭怪獸趴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