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雷霆
第309章 雷霆高暢在繪圖桌上留了張字條:“老師,我們把實驗室打掃了一遍,您周一沒來,我們先把基礎制圖規範複習了兩遍。xin%xscms*.c-o=m方方畫了三十張零件圖,我畫了二十五張。”
字條的背面,呂方方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體:“老師,我畫了三十一張。”
數字“三十一”上面有橡皮擦過的痕迹,原本寫的大概是“三十”,後來擦掉改成了“三十一”——顯然是聽說高暢畫了二十五張之後,又硬擠出一張來。
齊薇薇看着這兩張字條,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胡同口的大槐樹下,孫德明正跟幾個街坊擺象棋殘局。
看見齊薇薇走過來,他放下手裡的棋子,沖她點了點頭,眼神裡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關切。
齊薇薇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周三晚上七點,天剛擦黑。
石榴樹上的花苞被暮色染成了暗紅色,院子裡彌漫着晚飯後特有的氣息——煤爐子的餘溫、洗碗水的皂角味、廊下曬著的被褥散發出的殘餘陽光味道。
齊達友剛把院子裡的躺椅收進屋,就聽見門環被人叩響了。
“叩、叩、叩。”
三聲,比他平時聽到的敲門聲要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j=c#wxc@.!c^om
齊達友走過去拉開門栓。
門開了,門外站着兩個陌生的女人。
一個中年婦女,剪著解放頭,頭發齊耳根,額頭寬闊,顴骨微高,嘴唇薄而線條分明,一看就是那種做事利索、不拖泥帶水的女幹部。
她穿着一件灰藍色的幹部服,口袋上别著一支鋼筆,腳上是黑布鞋,站姿端正,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中年婦女身後,站着一個年輕姑娘。
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
梳着兩條麻花辮,辮梢用紅頭繩紮着。
個子不高,身材纖細,穿一件素淨的白底碎花襯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
她站在中年婦女身後半步遠的位置,雙手拎着一個帆布挎包,眼睛看了一眼齊達友,又迅速垂下去,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您好。”中年婦女開口了,聲音洪亮但不刺耳,帶着女幹部特有的幹脆利落,“請問齊薇薇同志住在這裡嗎?”
齊達友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薇薇,有人找!”
然後把門拉開,招呼兩人進院子。
中年婦女邁過門檻,步伐很大,一步就跨了進來。j=ingwu`hote-l.com
年輕姑娘跟在後面,步子小一些,進門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小心地擡腳邁過去。
“你們先坐。”齊達友搬出兩張方凳放在石榴樹下,又轉身去倒茶,“薇薇正給孩子洗澡呢,一會兒就好。”
中年婦女忙擺手:“不急不急,我們等著。”
她并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院子裡,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石榴樹、廊下的竹椅、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窗台上曬著的一排小布鞋。
她的目光在那些小布鞋上停了一瞬。
兩雙鞋,一雙粉色的繡了蝴蝶,一雙紅色的繡了花朵,鞋底都是千層底,針腳細密。
年輕姑娘也看到了那些鞋,嘴角終于浮出一個淺笑。
齊薇薇正在屋裡給丹丹和茜茜洗澡。
兩個小丫頭坐在大木盆裡,熱水蒸得臉蛋紅撲撲的。
茜茜把水撩得到處都是,丹丹用毛巾捂住臉咯咯笑。
齊薇薇聽見爺爺喊有人找,加快手裡的動作,用毛巾把兩個孩子擦幹,穿上幹淨的小褂子,又用兩條幹毛巾把她們的頭發包起來——這個年代沒有吹風機,洗完頭隻能先擦到半幹,然後自然風幹。
毛巾在丹丹頭上纏了一圈,在下巴底下掖好,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黑亮的眼睛。
茜茜頭上也包了一個,但她人小臉圓,毛巾包上去之後整張臉隻剩下了五官,像一隻剛出籠的小包子。
“媽媽出去一下,你們先在床上玩,好不好?”齊薇薇把布娃娃塞進她們懷裡。
丹丹點點頭,茜茜已經抱着布娃娃滾到了床角。
齊薇薇推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裡亮着一盞昏黃的燈泡,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那個中年婦女正端著齊達友倒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年輕姑娘坐在她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看見齊薇薇出來,中年婦女立刻放下茶杯,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
年輕姑娘也慌忙跟上。
“齊薇薇同志,你好。”
她的握手很有力,掌心的皮膚幹燥粗糙,指節上有薄薄的繭子,“我是小紅星托兒所新上任的所長,我姓白。”
齊薇薇伸手握住,微微一愣。
新上任?
所長?
中年婦女側身,把身後的年輕姑娘拉到前面。
年輕姑娘被拉到燈光底下,臉一下子紅了,像一隻被提溜到太陽底下的小兔子。
她飛快地看了齊薇薇一眼,又垂下眼睛,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齊同志好。”
“這一位,就是中班新的班主任,她姓熊。她是市裡三次定級的優秀幼師。”
白所長拍了拍年輕姑娘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小姑娘往前踉跄了半步,
“我今天帶熊老師來,是想讓齊同志看看滿意不?如果滿意的話,她就能上任了。”
齊薇薇的眉頭微微蹙起。
什麼情況?
她是周一早上跟齊迎春發生的沖突。
周一中午在街上遇到呂老,在車上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今天是周三晚上。從周一中午到周三晚上——滿打滿算,兩天半。
齊迎春被拿下了。
新所長上任了。
新班主任,也選好了。
而且新班主任不是走馬上任之後在托兒所裡等她送孩子來,是新所長親自帶着人、登門來見她、讓她“看看滿意不”。
她發覺自己嚴重低估了呂老的能量。
呂老在車上說“我來幫你辦”的時候,語氣那麼平淡,她還以為至少要走個十天半個月的程序。
兩天半。
僅僅兩天半!
這個速度,不是“辦事”,是“掃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