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命好
丁敏莉那副眼鏡是玳瑁框的,鏡片很厚,看得出來度數不低。xh^ulian.com
齊薇薇耐心地等著,不催。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越急越壞事。
丁敏莉擦完眼鏡,重新戴上,又歎了口氣,這次是長歎,尾音都在發顫:
“唉——萍萍的男人死了,你知道嗎?”
“知道,”齊薇薇說,“據說是不小心被火車軋死了,是嗎?”
丁敏莉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諷,有快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大活人還能不小心被火車軋死?”
她看着齊薇薇,目光灼灼,“他是被打死的,打死以後拖到鐵軌上的。”
齊薇薇不由得寒毛直豎。
她雖然恨朱國學,恨他跟丁敏萍、唐愛軍合夥算計她,讓她背上三千塊的巨債,害得爸媽到處借高利貸,但那也隻是恨他貪财無恥。
真聽到他死得這麼慘,她還是覺得後背發涼。
她繼續等待着,不接話。
丁敏莉沉默了很久,久到齊薇薇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對面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有人家在炒菜,鍋鏟碰撞的聲音隐隐約約傳過來。
突然,丁敏莉開口了,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一直覺得,萍萍比我的命好。w|61p&.$c$om”
她頓了頓,
“我從小沒有媽,她媽可是陪了她九年才死。
我爸也更偏愛她,甚至家裡的傭人,也都更喜歡她。
洗好的水果,分成份,她的那一份,蘋果永遠是樹尖上最紅的,橘子永遠是最大的,西瓜呢,永遠是瓜芯那一口。”
丁敏莉說著,聲音就開始發顫。
“等我們都成了家出來單過,她男人也比我家這個窩囊廢有本事多了,那麼大個供銷社,收拾得服服帖帖,交到她手裡。”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鏡片後面打轉。
齊薇薇掏出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
這手帕還是淩和平送給自己的,魯省軍區的白色紗布手帕,角上印着紅色的“八一”字樣,漿洗得硬邦邦的,疊得方方正正。
丁敏莉接過來,擦了擦眼睛,又擤了鼻涕,手帕上洇開一片濕痕。
齊薇薇依然沒說話,她覺得現在沉默是最好的,讓丁敏莉去填補這沉默吧。
果然,丁敏莉又開口了,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帶着一點刻意的冷淡:
“爸爸的老房子裡,有一棵好松樹。xinxscms@.co#m”
齊薇薇隻覺得頭皮發麻,一股涼意從尾椎骨蹿上來。
她知道丁維鈞的老宅子,在東城區的帽兒胡同,那是個三進的四合院,院子裡确實有一棵大松樹,少說也有上百年了,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果然,丁敏莉下一句就說:“原本,爸爸是想要自己百年以後,砍了那棵樹做棺木的。但是,現在爸爸說要把那棵松樹給萍萍用。”
齊薇薇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丁敏萍……死了?”
丁敏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輕蔑得近乎殘忍:
“她鬧自殺威脅爸爸,讓爸爸不要處置朱國學,可惜,她一不小心,農藥喝多了!”
當然,丁敏莉沒有說的是,那一大玻璃瓶農藥,是丁敏萍讓她拿去倒掉,灌些自來水來,好讓她“表演”自殺用的。
昨天下午,丁敏萍給她打電話,聲音又急又氣:“姐,爸要動國學了!你幫我想想辦法!”
丁敏莉當時正在學校開會,壓低了聲音說:“我能有什麼辦法?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那我隻能死給爸看了!”丁敏萍在電話那頭又哭又鬧,她隻能騎車去了她家。
丁敏萍對這個姐姐完全不設防:“姐,你幫我個忙,把我五鬥櫥裡最上面那瓶農藥拿來,倒掉,灌上自來水,我吓唬吓唬爸就行。”
丁敏莉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她在五鬥櫥最上面那個鬥裡找到了那瓶農藥——整整一玻璃瓶,500毫升的,擰開蓋子,一股刺鼻的氣味沖上來。
她站在水池邊,倒掉了一半。
加進去了一半自來水。
然後擰上蓋子,把瓶子放回了原處。
她想得很簡單——讓妹妹吃點苦頭也好,讓她知道這世上不是什麼事都能鬧著玩的。
傍晚,丁維鈞來了。
丁敏萍抱着那瓶農藥,哭得梨花帶雨:“爸,你要是動國學,我就死給你看!”
丁維鈞氣得臉色鐵青:“你還有臉鬧?你知道你們兩口子貪了多少?那是國家的錢!人民的錢!”
父女倆吵了起來,越吵越兇。
丁敏萍舉起瓶子,聲音尖利:“爸,你别逼我!”
“你喝!你喝!”丁維鈞指着她,手指都在抖,“我看你敢不敢!”
丁敏萍一仰脖子,“咕咚咚”就把那瓶農藥喝了個一幹二淨。
前後不過幾秒鐘。
丁維鈞傻了,丁敏莉也傻了。
等他們反應過來,丁敏萍已經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送到醫院,人已經不行了。
半瓶農藥,遠遠超過了緻死量,自然是回天乏術。
丁敏莉想到丁敏萍那恐怖的死狀——臉漲得紫黑,眼珠子凸出來,嘴裡不斷湧出白沫——想到了爸爸那幾乎難以掩飾的顫抖和崩潰……
他蹲在搶救室外面,雙手抱着頭,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個一輩子挺直腰杆的老人,那一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丁敏莉心中竟有一些快意。
她垂下眼,不讓齊薇薇看到自己眼裡的情緒。
齊薇薇确認道:“丁姨,所以丁敏萍已經死了?什麼時候死的?”
“昨晚。”
丁敏莉的聲音已經沒了哭腔,很平靜。
齊薇薇沒想到,這件事竟然這樣就解決了。
她來之前,還想着怎麼從丁敏莉這裡套出丁敏萍的下落,怎麼找到她的藏身之處,怎麼把她揪出來。
結果,丁敏萍死了。
但她隐約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她心中湧起了強烈的不安——她害死了丁維鈞的愛女,那麼是不是徹底得罪了丁維鈞呢?
不過,轉瞬間,她又淡定下來。
丁維鈞永遠在明面上,她又怕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