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甜在禁閉室裡面待了整整九十天，出來的時候頭發白了一小半。

　　 從那以後，她就更仔細了。

　　 她學會了觀察。

　　 觀察誰跟誰走得近，誰的情緒不穩定，誰在半夜說夢話的時候漏出過什麼信息。

　　 終于，她發現監獄裡有四五個刑期在二十年以上的女囚，總是在放風的時候湊在一起，蹲在院子最角落的那棵枯槐樹底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她們從來不跟别人一起活動，吃飯的時候也坐在角落裡，像是自己形成了一個小圈子。

　　 唐甜甜接觸了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中年婦女。

　　 這人叫張茉莉，四十三歲，是個紡織女工。

　　 三年前，她所在的紡織車間發生了火災，棚子倒了，壓死了二十三個夜班女工。

　　 事故調查的結論是當班工人違反操作規程，在車間裡偷偷用明火取暖，導緻棉絮着火。

　　 當天當班的五個女工全被追究了刑事責任，張茉莉被判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她今年四十三，等她出去，就六十三了。

　　 張茉莉她們湊在一起，起初隻是在抱怨命運不公。

　　 她們說，那天用的火爐是車間主任讓用的，車間裡用明火取暖是多年的老規矩了，她們隻是倒黴，趕上了那一天。

　　 她們說，她們的家人已經全部放棄了她們——張茉莉的丈夫追到監獄裡來跟她離了婚，當着她的面簽了字，連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另一個叫劉芳的女工，她的兒子在報上登了斷親書，白紙黑字，說從此跟她恩斷義絕。

　　 還有一個叫王翠蘭的，最慘——她沒有公婆、死了丈夫，兩個孩子被送到了福利院，她連他們的下落都不知道。

　　 她們說這些的時候，常常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抹完眼淚又開始沉默。

　　 唐甜甜計上心來。

　　 她開始經常去跟張茉莉說話。

　　 起初隻是聊家常——今天吃的是什麼、能不能多分到一塊餅子、最近有沒有什麼外面的消息。

　　 張茉莉覺得這個小唐還挺和善的，漸漸就放下了戒心。

　　 唐甜甜在聊天的時候，會無意間把話題往“出去”上面引。

　　 “茉莉姐，你要是出去的話，第一件事幹什麼？”

　　 張茉莉咬著嘴唇說：“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那負心的男人。他現在已經住到胡同口那個寡婦家裡去了。他們搞在一起，我沒坐牢以前就知道了。”

　　 “那你見了他，說什麼呢？”

　　 “說什麼？”張茉莉的眼底閃過一絲兇光，“我拿刀捅了他。可惜，等我出去，我可能已經拿不動刀了。唉！”

　　 唐甜甜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自言自語地歎了口氣：“其實這監獄，也就那麼回事。圍牆雖然高，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張茉莉看了她一眼：“你說什麼？”

　　 “沒什麼。”唐甜甜連忙搖頭。

　　 但她知道，那句話已經種下去了。

　　 後來幾次聊天，唐甜甜又陸陸續續地“無意間”提出了很多具體的細節。

　　 監獄的值班換班規律——她觀察了很久，發現夜裡兩點到四點這一班是最松的，值夜的那個女管教經常打瞌睡。

　　 監獄後牆有個廢棄的鍋爐房，鍋爐房後面有一扇鐵門，上面的鎖已經鏽了，好像很久沒有人檢查過了。

　　 每一次，唐甜甜都讓張茉莉以為，這些主意全是張茉莉自己想出來的。

　　 她的手法極其巧妙。

　　 她會先問一個問題——“茉莉姐，你說夜裡幾點人最困？”

　　 等張茉莉自己說出“兩點到四點”之後，她就會恍然大悟地說“對哦，原來如此”。

　　 然後，張茉莉就會覺得自己很聰明。

　　 就這樣，張茉莉成了那個“策劃者”。

　　 她開始跟另外幾個女工商量。

　　 她們越商量越覺得可行——先趁著夜裡兩點換班的時候溜出宿舍，從鍋爐房的鐵門翻出去，然後翻牆出監獄。

　　 她們逃獄，不是為了自由，是為了仇恨，為了殺人。

　　 她們孤注一擲。

　　 牆外面就是農田，田裡有玉米稈子可以做掩護，一路往北走，先找個村子藏起來。

　　 唐甜甜全程沒有參與她們的策劃。

　　 她隻是在旁邊聽着，偶爾露出擔憂的表情，說一句“太危險了，你們可要想清楚啊”。

　　 等到她們決定行動的前一天，張茉莉把所有細節都告訴了唐甜甜——時間是明天夜裡兩點半，集合地點是廁所門口，翻牆的地點是後牆鍋爐房。

　　 唐甜甜聽完，點了點頭。

　　 然後，她去舉報了她們。

　　 火災後新調來的管教隊長姓趙，是個四十多歲的轉業女軍人，說話像打機關槍。

　　 唐甜甜在她面前一五一十地把張茉莉等人的逃獄計劃全部交代了，時間、地點、人員、路線，清清楚楚，一個細節都不差。

　　 當天夜裡，管教隊提前埋伏在鍋爐房周圍。

　　 兩點半，張茉莉等五個人剛剛溜到鍋爐房門口，鐵門還沒來得及撬開，四面八方的探照燈就亮了起來。

　　 五個人被當場抓獲，一個都沒跑掉。

　　 這起逃獄事件，如果唐甜甜沒有舉報，說不定她們真的能跑出去一兩個。

　　 監獄的鍋爐房鐵門确實年久失修，那把鎖連唐甜甜都能撬開。

　　 管教隊長後來去檢查的時候，用自己的鑰匙試了試，發現那把鎖已經鏽得連鑰匙都轉不動了。

　　 如果逃獄成功，這起醜聞的影響，沒人能承受。

　　 唐甜甜再次立了大功。

　　 按照當時的政策，舉報重大違紀事件可以直接減刑。

　　 監獄報上去的材料裡，把唐甜甜寫成了“主動舉報、積極配合、為維護監獄安全做出突出貢獻”，上面很快就批了下來——減刑三年。

　　 她的剩餘刑期不滿三年了。

　　 按照《刑法》規定，減刑後刑期執行完畢的，應當釋放。

　　 所以，她直接出獄了。

　　 她是在今天上午才接到通知的。

　　 管教隊長把她叫到辦公室，冷著臉說了一句“你可以走了”，就把釋放證拍在桌上。

　　 唐甜甜簽了字，領回了入獄時被沒收的随身物品——幾塊錢、幾件舊衣服、一小包零碎東西。

　　 她發現，那些舊衣服，早都被老鼠啃壞了。

　　 所以，她隻能穿着囚服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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