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之中一派歲月靜好。

　　封珣時不時擡眼，望向不遠處正在澆花的姑娘。

　　他心中一陣恍惚。

　　總覺得眼前這一幕，彷彿曾經在哪裡見過。

　　眼下二人共處的光景，好似早已發生過無數回。

　　察覺到這一縷念頭，封珣眼含笑意，暗自咬了咬腮幫。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應頌時照料完花草，轉頭才看見自家的貓不知何時，已經調皮地攀上了封珣的肩頭。

　　她放下木勺，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準備抱貓。

　　「封珣，花捲下次再往你肩頭跳，不必順著它。」

　　封珣坐在原地，擡眼看向快步走近的應頌時，側過頭與肩頭的花貓對視一眼，擺了擺手：「無妨，它願意待在我肩上，也是對我的認可。」

　　即便如此，應頌時依舊伸手把貓抱了過來，將貓攬進自己懷中。

　　封珣順勢同她閑談：「聽應大哥說起，你們從前也在這附近救過不少人。」

　　應頌時點頭：「沒錯。我們進山，遇上可以搭手的，都會順手幫襯。隻是大多都是上山打獵、採挖藥材的附近村民，像你這樣的城裡人，還是頭一回。」

　　封珣說道：「這麼說來，我倒是你救的人中獨一份，是我的榮幸。」

　　眼下無事，應頌時拖過一旁的木椅，坐到封珣身側。

　　她手上一下下撓著花捲的下巴，同他聊天。

　　「不過救人的話，大哥千叮嚀萬囑咐過，我們隻會把人安置在山裡安全的山洞，就跟當初安置你一樣。」

　　封珣：「應大哥說得有理。江南之地富庶，這件事早已在流民之間傳開，不少人拖家帶口千裡迢迢往這邊趕來。平日裡看不出端倪，可人群之中難免混雜居心叵測之徒，救人一事不可草率。」

　　應頌時十分認同：「沒錯。去年我們縣還遭遇過匪患，還是由官府和我大哥一同出手，才將賊人捉拿。如今世道不安，大哥與二哥在外行事處處收斂鋒芒。二哥在城中開設粥棚施濟災民，也隻能借著官府的名義行事。」

　　說到此處，她輕嘆出一口氣：「這天下，不知何時才能真正太平。」

　　封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快了，很快會太平。世間局勢便如同江河大浪，有波濤翻湧之時，也自有風平浪靜之日。」

　　他接著說道：「依我所見，這一處地界尚且安穩，應當不會生出太大禍亂。」

　　應頌時又嘆了口氣：「但願如此。」

　　她話鋒一轉：「封珣，不過你身為鎮國將軍府的次子，為何會遊歷到我們這偏僻之地？我記得從京城到此，就算快馬趕路也需要十日。」

　　封珣略作思索，坦然開口：「此事，我慢慢講給你聽。頌時，方才聽你的意思，你知曉去往京城的路。」

　　應頌時擡手指向屋內：「我看過地圖，也向二哥打聽過。大哥二哥他們時常外出辦事手裡都有地圖，我多看幾回，便大緻記了下來。」

　　封珣笑道：「頌時當真聰慧。」

　　應頌時懷中的花捲享受夠了撫摸，從她腿上跳落，尋了一處向陽的地界趴下，準備歇息。

　　應頌時手托下巴，望向封珣繼續發問：「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將軍府的子弟。從前我見過官職最高的，隻有本地太守。」

　　封珣望著她，見她托著下巴歪著頭，眼底靈動狡黠，笑起來臉頰浮現淺淺梨渦，心底不覺一軟。

　　他迎著應頌時的目光，開口打趣：「那你多瞧幾眼，看我也同旁人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這話引得應頌時笑出聲來，她神色認真地點頭：「確實都一樣。」

　　封珣停下手上的活計，手腕一翻，取出那枚系著紅繩的玉佩。

　　手掌向前伸出，將玉佩托到應頌時面前。

　　「頌時，我還是想請你收下它。日後若是有需要相助之處，憑這塊玉佩，可尋鎮國將軍府辦事。」

　　應頌時望向他遞過來的手。

　　指節修長，膚色是淡淡麥色。

　　那枚玉佩握在他掌中，水頭充盈，一看便價值不菲。

　　她立刻放下托腮的手臂，連連擺手。

　　「不用不用，我就住在這裡幾，哪裡用得上鎮國將軍府的助力。」

　　她說完看見封珣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失落。

　　連忙心中轉念：「我大哥與二哥常年在外奔走，你若是執意要送出信物，不妨交給我大哥？」

　　封珣微微一怔，隻能無奈收回手掌。

　　「好，我記下了。等應大哥回來，我再另外備一件信物給他。」

　　應頌時看著玉佩被他重新收進衣襟，略一思索，轉開話題：「你還沒有說，為何會遊歷到這兒呢。」

　　封珣卻是先問而不答：「頌時，你覺得如今的朝廷，是有錢還是沒錢？」

　　應頌時理所當然搖了搖頭。

　　「自然是沒錢。若是國庫充裕，就不會有那麼多百姓為了填飽肚子，背井離鄉外出求生。我爺爺講過，要看一國是否富庶，就看路邊有沒有食不果腹的流民，普通人家的飯桌能不能時常見到葷腥。」

　　封珣對上她靈動的目光，淡淡一笑。

　　「你爺爺說得很有道理。百姓心裡都清楚朝廷財力不足，可天子要顧全顏面，不會親口承認。北境邊關戰事不斷，轉眼又要入冬，軍需消耗巨大，國庫已經捉襟見肘。催促發放軍餉的奏本，幾乎每日都送往京城，卻遲遲得不到批複。」

　　「可即便國庫這般窘迫，上個月萬壽盛會，天子誕辰，當日耗費的銀錢，就抵得上北境邊關全部將士一個月的口糧。」

　　應頌時好看的眉尖微蹙起，接話說：「這件事我也聽說了。萬壽盛會之上，天子所用的燈籠，全是綢緞織的。盛會當夜，皇上親臨城牆，命人放飛九百九十九盞天燈，祈求福壽綿長。二哥同我講過，其中一盞燈的花費，就抵得上尋常百姓家三十年的積蓄。」

　　封珣見她知曉內情，並未覺得意外。

　　「正是如此。當夜放燈的時候，京城百姓盡數跪在街巷之中，高呼太平盛世。可又有誰知道，這漫天錦繡華燈的背後，有無數亡魂在暗自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