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雨勢比方才沉了些，雨絲織成半透明的網，落在瓦檐樹葉上，敲出細碎連綿的聲響。

　　遠近山巒都浸在濛濛的雨霧裡，輪廓暈成溫柔的黛色。

　　古人總對雨水懷著溫柔的敬意，喚它甘霖、靈澤，視作天地降下的饋贈。

　　而農曆五六月間這場如期而至、洗濯萬木的雨，還有個格外動聽的名字——濯枝雨。

　　雨水是天與地的紐帶，自雲端垂落，奔向大地，奔赴途中把漫山遍野的草木都濯得清亮如新。

　　應頌時和封珣送李助理離開後，又站在門前靠在一起看了好一會兒的雨才往屋裡去。

　　風裹著雨氣吹過庭院，呼吸裡都是樹葉與泥土的鮮潤氣息。

　　封奶奶在茶水吧台邊畫了會兒國畫，目光不經意掃過雨霧裡的荷花缸，忽然福至心靈。

　　她喊應頌時找來素色硬卡紙，裁成方方正正的書籤大小，筆尖蘸了蘸顏料，笑著招呼：「頌時你愛看書，奶奶給你畫套書籤怎麼樣？要不要過來跟奶奶一起畫？」

　　應頌時好奇地湊過去坐下，眉眼彎著：「當然想跟您一起，可我國畫才剛入門，怕畫壞了。要不您畫您的，我在旁邊跟著臨摹試試？」

　　封奶奶笑著點頭，把水彩顏料往她那邊挪了挪，還特意將金、銀兩色擺在最順手的位置：「這有什麼怕的。我們先勾線描樣子，最後用金銀色點綴勾邊。」

　　「夏天自然要先畫荷花，索性咱們畫一套十二花神書籤，也不用急著一天畫完，今天畫一點，明天閑了再補幾筆，慢慢攢成套才有意思。」

　　應頌時像個乖巧學生似的坐得端正，連聲應好。

　　封奶奶瞥了眼不遠處的封珣，暗搓搓地炫耀著補了句：「以後頌時翻書看到書籤，就能想起奶奶啦。」

　　封珣本來正靠在椅子上翻書，聞言眼皮垂了垂。

　　當即合上書走過來，拉了張椅子在應頌時身邊坐下，語氣一本正經，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奶奶，我也想跟您學畫書籤。」

　　總不能讓頌時翻書時隻想起奶奶，怎麼也得有他一份才是。

　　剩下的半上午，三個人就圍坐在桌前描書籤。

　　時間閑散得像浸了雨的棉花，軟乎乎地。

　　窗外的雨一直沒歇，淅淅瀝瀝打在檐下芭蕉葉上，聲音勻勻地漫進來，襯得屋裡愈發靜。

　　花捲蹲坐在廊檐下，坐得闆正，蓬鬆的大尾巴往前圈出一個圓潤的半圈。

　　檐邊垂落的雨珠漸漸連成細密的雨線，像一掛天然的水晶簾幕。

　　它歪著毛茸茸的小腦袋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探出爪子去碰，

　　剛伸出去，爪子上的毛髮瞬間被打濕。

　　像是觸電一般，它忙不疊地甩了甩爪子，妄圖把毛毛甩幹。

　　警長沒跟著它探索大自然，一上午都蹲在桌邊上，圓溜溜的眼睛跟著人手裡起落的筆桿轉來轉去。

　　它好幾次弓起背、綳起爪子，想把筆桿當成逗貓棒撲上去，都被封珣眼疾手快地攔了下來。

　　到最後封珣索性一隻胳膊把它圈在懷裡按住，另一隻手接著勾線。

　　就算被抱著，這隻鴛鴦眼長毛奶牛貓還扒著桌邊探著腦袋，盯著筆看得入神。

　　小貓哪裡懂得欣賞繪畫的藝術。

　　它的世界裡除了好玩還是好玩。

　　......

　　到了中午，應頌時忽然接到了一通電話。

　　封奶奶在旁瞧著她接電話時神色頓了頓，她目光望向窗外雨幕，話裡帶著幾分詫異：「現在嗎？好，那我過會兒過去看看。不會忘的，我帶點吃的過去。」

　　等她掛了電話，封奶奶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笑著開口：「頌時，誰呀？這雨天路滑的，你要出門？」

　　應頌時轉過臉，就看見祖孫倆臉上帶著如出一轍的關切。

　　她晃了晃手機，說道：「是周樾打來的，劇組那邊今天在縣城附近的山裡出外景，說要借著這天然雨景拍雨戲，位置離咱們小院還挺近的。我中午做點熱乎的給他們送過去，順便探個班。」

　　她掛了電話，自然坐回兩人中間，指尖捏著細畫筆，繼續給手裡的荷花書籤收尾。

　　方才暈好的粉白花瓣潤得像浸了水，她蘸了點細金粉，順著花瓣邊緣細細勾了一圈，又在荷葉上點了幾滴透亮的白墨模擬水珠。

　　素卡上的荷花一下子就活了，倒像把窗外雨裡那缸荷花，凝了小小一片嵌進了書籤裡。

　　封珣望了眼窗外綿密的雨幕：「要去的話我陪你去，待會兒我們一起開車過去。」

　　應頌時笑著看他：「好。」

　　應頌時手機正好叮咚一聲，是周樾發來的劇組定位。

　　她隨手轉發給封珣：「就在這兒，看地圖開車二十多分鐘就到，不算遠。」

　　封奶奶在一旁聽得新鮮，也動了想去瞧瞧的心思。

　　應頌時連忙勸：「奶奶您想去我們肯定帶您，可您得答應我，到時候就待在車上別下來。劇組就是臨時搭的防雨棚，連個正經屋都沒有，就幾輛房車，哪有家裡乾爽舒服。」

　　封奶奶琢磨了兩秒，笑著擺手：「那算了，我就不跟著湊這個熱鬧了。等你們回來，雨要是小些，我撐著傘在小院周邊散散步就挺好。」

　　她頓了頓又問，「那你們是不是得多準備些吃的？」

　　「沒事的奶奶。」應頌時指了指牆邊小黑闆上的午飯菜譜，「咱們今天中午的菜量本來就足，每樣多做上一些，分裝到飯盒裡就行。周樾說他們還有兩個小時才收工，咱們先吃完自己的，再給他們帶過去剛好。」

　　封奶奶擡眼瞧了瞧時間，又低頭看了看桌上擺著的幾枚半成品書籤，笑道：「行，反正咱們手裡這書籤也畫得差不多了，擺這兒晾著，就去廚房忙活。」

　　......

　　等應頌時拉開冰箱門，冷氣輕撲出來，裡頭食材碼得滿滿當當，鮮菜、凍肉、乾貨分門別類擺得齊整，她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回頭跟身後正幫她系圍裙系帶的封珣商量。

　　「中午咱們做蒲燒鰻魚飯當主食，再拌個椒麻雞爪貢菜，調個酸辣菠菜，用泡菜包點豬肉煎餃，最後熬一鍋菌菇肉餅湯，你看行嗎？」

　　她指尖點了點擱闆上的食材，「每樣我都放大分量，應該夠分。」

　　封珣利索地系好圍裙結，順手幫她理了理翻折的領口，笑著點頭：「當然好。雨天吃點開胃爽口的冷盤，配著熱乎的飯和湯，吃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