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26:雨夜
又是這樣。
舒月從來不會直接給他打電話問歸期,永遠都是先找母親,再由母親代為轉達問候和詢問。兩人之間的疏離與隔閡,早已滲透進生活的每一處細節裡,連最簡單的一句歸家問詢,都要隔著一層旁人傳話。
陸沉舟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是想說一會兒就回去吃飯。
可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驟然浮現出夏冉的身影。
這麼大的暴雨,她公司所在的地段本就偏僻,下班高峰期遇上大雨,向來最難打車。
上海平日裡計程車就難攔,如今遇上這種傾盆大雨,更是一車難求。
一想到她可能會站在雨裡苦苦等車,渾身被雨水淋透的模樣,心底那點對家庭的愧疚,瞬間被一股濃烈的擔憂蓋了過去。
他當即改了口,語氣沉了幾分。
「媽,我今晚不回去吃飯了,在外頭還有點私事沒處理完。」
「你轉告舒月,讓她別多想,好好照顧瑤瑤就行。」
說完,不等母親再多叮囑,便徑直掛斷了電話。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此刻心底對夏冉的牽挂與擔憂,早已壓過了對妻子、對家庭該有的責任與愧疚。
發動車子,雨刷器不停左右擺動,劃開漫天雨幕。
陸沉舟驅車調轉方向,一路朝著夏冉上班的寫字樓疾馳而去。
抵達公司樓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大雨滂沱,街道上積起了淺淺的水流。
他擡眼望去,正好看見夏冉站在寫字樓門口的檐下,眉頭微蹙,頻頻擡手望向馬路,時不時招手攔車。
可一輛輛計程車、網約車疾馳而過,沒有一輛願意停下。
看得出來她十分焦急,像是有什麼急事等著回去處理,根本耗不起在這裡長久等車。
雨勢越來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簾模糊了街景,路面積水漸漸蔓延,沒過人行道的台階。
夏冉仰頭望了一眼暗沉的天色,咬了咬唇,轉身跑回寫字樓裡,不多時撐著一把小小的摺疊傘走了出來。
她不再等車,舉著傘,毅然一頭衝進了茫茫雨幕裡。
雨點猛烈打落,很快就打濕了她身上單薄的白色弔帶和火紅長裙。
布料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纖細窈窕的身段。
她索性停下腳步,脫下腳上的鞋子,換上一雙不知從哪裡備著的簡易拖鞋。
伸手將過長的裙擺往上攏,在腰側打了個結,把裙擺收至膝蓋上方,方便蹚水走路。
做完這一切,她撐著傘,小心翼翼踩著積水,快步往前奔跑。
車裡的陸沉舟緊緊握住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
眼底凝著一層複雜的情緒,心底在不停掙紮猶豫。
他清楚,自己若是此刻開車上前停下,讓她上車送她回去,那兩人之間好不容易劃清的界限,就會徹底模糊。
往後必定牽扯不清,再也沒法徹底斷了交集。
可若是眼睜睜看著她冒著大雨獨自蹚水趕路,渾身淋得濕透。
那副狼狽又倔強的模樣,實在讓他心頭揪緊,莫名心疼。
糾結片刻,終究還是心軟妥協。
算了,就當最後再幫她一次。
不過是順路送人回家而已,算不上越界,也算不上辜負什麼。
他在心裡這樣默默告誡自己,壓下心底那點不該有的心思,緩緩將車子開到她身旁,降下了車窗。
「上車。」
雨聲太大,嘩啦啦蓋住了他的聲音。
夏冉隻顧著低頭看腳下的積水,專心往前趕路,壓根沒留意身旁停下的豪車,更沒有聽見他的話語。
陸沉舟無奈,隻得輕輕按了幾下喇叭。
清脆的喇叭聲接連響起,在滂沱雨聲裡格外刺耳。
夏冉頓時皺緊眉頭,心裡忍不住暗自腹誹,誰這麼沒眼色,雨天路不好走,還一個勁摁喇叭催,實在討人厭煩。
她不耐煩地轉頭循聲望去,當看清車內坐著的男人時,整個人微微一怔。
車窗降下,陸沉舟安靜坐在駕駛座上,眉眼沉靜,正示意她趕緊上車避雨。
夏冉下意識猶豫了一瞬,腦海裡立馬浮現出自己租住的那間城中村小平房。
一到下雨天就滲水漏雨,屋裡積水倒灌,還有一堆東西等著回去收拾搬遷。
眼下雨這麼大,她就算一路跑回去,也早已渾身濕透,還耽誤收拾屋子的時間。
糾結不過片刻,她便不再矯情客氣。
隻是看著自己渾身被雨水淋得通透,裙擺濕漉漉往下滴水,腳上還穿著隨意的拖鞋,這般狼狽模樣,要坐進他乾淨整潔的車裡,不由得生出幾分局促和不好意思,生怕把他的車座弄髒。
陸沉舟像是看穿了她的顧慮,擡手點開車內的暖風。
溫熱的氣流緩緩吹拂而出,沖淡了車裡的微涼濕氣。
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自然。
「是回城中村那邊?」
「嗯。」
夏冉輕輕應了一聲,彎腰坐進副駕。
盡量把身子往邊上挪,生怕身上的雨水蹭到座椅。
車廂裡陷入安靜,一路無話。
陸沉舟車開得又穩又快,避開擁堵路段,不多時就抵達了城中村的巷口,離她的出租屋近在咫尺。
夏冉鬆了口氣,連忙道謝。
「謝謝你送我回來。」
說完便準備推開車門下車。
陸沉舟卻忽然開口叫住她。
「你看上去很急,出什麼事了?」
夏冉動作一頓,原本下意識想說實話。
想說出租屋漏雨淹水,急著回去搬東西挪傢具、拿盆接水。
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和他劃清界限,不再有多餘牽扯,如今破例坐了他的車回來,已經有些出爾反爾。
若是再把自己窘迫的生活處境告訴他,反倒像是刻意示弱、裝可憐博取同情,實在沒必要。
她抿了抿唇,淡淡敷衍。
「沒什麼大事,一點小事而已。」
說完便不再停留,推開車門,一頭紮進雨裡,快步踩著積水跑到出租屋門前,掏出鑰匙飛快打開門。
身影一閃便鑽了進去,隨手將門半掩,沒有完全合攏。
夏冉確實心急如焚。
平日裡她出門前都會仔細看天氣預報,但凡預報有雨,她都會提前把貴重物品搬到高處角落,把床鋪挪到避水的位置,做好一切防雨準備。
可昨天被許峰的事折騰了一整夜,心神大亂,完全忘了看天氣,更沒來得及提前收拾屋子。
此刻推開門進屋,屋裡早已積了淺淺一層水,已然沒過腳背。
地面潮濕冰涼,雜物被泡得淩亂散落。
她顧不上擦去身上雨水,立刻彎腰,吃力地把自己為數不多、對她而言還算貴重的生活用品、書籍雜物,一件件往高處乾燥的角落搬運。
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累得微微喘氣,總算把小件東西都安置妥當。
最後隻剩下那張房東配備的一米二木床。
幸好床不算笨重,憑她自己的力氣,稍稍使力也能勉強拖動。
她走到床邊,伸手正要擡起床沿發力,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忽然從旁伸了過來,穩穩撐住床沿,寬厚結實的臂膀瞬間扛起了大半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