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44:脆弱
此刻的包廂氛圍,早已和方才不同。
之前那群囂張跋扈、設局坑人、上門逼債的混混債主,此刻盡數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喘一口。個個臉上帶著惶恐恭敬,腰桿彎得極低,全然沒了往日欺壓普通人的蠻橫戾氣。
從方才陸沉舟出手擺平一切、一言定局的手段,再到他耐心等候安撫夏冉的細微舉動。
這群混跡市井、最會察言觀色的人精,瞬間就摸透了兩人的關係。
這位從滬市遠道而來、身份莫測、權勢滔天的陸大少,顯然還沒有徹底拿下身邊的姑娘,可眼底的偏愛與佔有卻藏都藏不住。
夏冉,是他放在心上、勢在必得的人,是他護著的囊中之物。
一念至此,幾人態度愈發恭謹,不敢有半分怠慢。
為首的主事人立刻快步上前,雙手恭恭敬敬捧著桌上整理好的十萬塊現金,鄭重遞到夏冉面前,語氣謙卑討好,帶著十足的歉意。
「夏小姐,是我們有眼無珠,做錯了事。」
「從今往後,往日所有恩怨一筆勾銷,絕不糾纏分毫。」
「這十萬塊,是我們給夏伯父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求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原諒我們這一次的糊塗過錯。」
「除此之外,我們向您保證,往後整個黃市的賭場圈子,沒人再敢聯繫、引誘您母親入局。」
「我們會徹底掐斷所有門路,杜絕一切後患,絕對不會再給您家增添半點麻煩!」
這話絕非虛言。
姚金鳳半輩子嗜賭成性,數十次揚言戒賭卻次次復賭,從來都不是單純自制力差。
最根本的原因,是身邊永遠有無數賭徒、莊家圍著她引誘哄騙,設下層層圈套,讓她一次次深陷泥潭,無法脫身。
如今掌控著本地賭局人脈的這群人親自封口打壓,等於直接斷了姚金鳳所有復賭的途徑。
就算她心性依舊浮躁貪賭,也無處可去、無人接引。
久而久之,總能慢慢戒掉惡習,算是從根源上解決了最大的隱患。
夏冉微微閉上雙眼,心底沒有半分波瀾。
這筆錢,是父親重傷受苦換來的補償,是他們作惡應付出的代價。
她沒必要心軟,更沒必要推辭,不要白不要。
她擡手接過沉甸甸的現金,隨手塞進隨身的包裡,動作乾脆利落,坦蕩又冷然。
視線落在一旁的姚金鳳身上,夏冉的心頭瞬間湧上萬般複雜的情緒。
女人此刻狼狽至極,頭髮淩亂打結,沾滿塵土,身上的衣服褶皺臟污,邊角磨得破損不堪,腳上的鞋子沾滿泥垢,看不出原本模樣。
眼底布滿紅血絲,臉色慘白憔悴,渾身透著深入骨髓的落魄與惶恐。
從昨夜事發被人控制,到現在整整一夜一天,她定然是水米未進,受盡驚嚇奔波,兜裡更是空空如也,一分積蓄都沒有。
看著母親這副凄慘可憐的模樣,夏冉心裡又酸又澀,愛恨交織,糾纏得厲害。
恨她執迷不悟、自私涼薄,賭掉家底、傷透家人,把好好的家折騰得支離破碎,讓父親重傷卧床,讓妹妹終日惶恐,讓自己負重前行半生不得安寧。
可終究是生她養她的親生母親,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看著她淪落至此,饑寒交迫、無依無靠,她心底終究狠不下徹徹底底的鐵石心腸。
幾番漫長的掙紮猶豫,夏冉終究是心軟了。
她伸手從包裡錢包裡,抽出一張嶄新的百元紙幣,遞到姚金鳳面前。
語氣冷硬淡漠,帶著訓斥,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體恤。
「拿著。」
「去街上買點熱飯熱菜,好好吃一頓,回家收拾乾淨。」
「把你這身破爛的衣服鞋子全都換掉,體面乾淨過日子。」
「記住,別再像以前一樣,剋扣衣食、省吃儉用攢錢去賭,再敢重蹈覆轍,我絕不會再心軟。」
姚金鳳偷偷擡眼,餘光瞥見一旁佇立的陸沉舟。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冷沉,周身氣場凜冽威嚴,不怒自威。
僅僅隻是安靜站著,就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不知為何,姚金鳳打心底裡生出了濃濃的畏懼之心。
有這樣一個強大又護著女兒的男人在旁,她半分放肆的膽子都沒有。
此刻的她,早已被徹底嚇破了膽,哪裡敢有半句反駁。
她連忙顫抖著手接過那一百塊錢,連連點頭哈腰,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語無倫次的認錯。
「我知道了冉冉!媽真的知錯了!」
「以後一定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賭了,再也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夏冉靜靜看著她這副畏畏縮縮、瑟縮怯懦的模樣,像一隻無處可逃、狼狽不堪的落水狗,卑微又可憐。
心口驟然一陣酸澀翻湧,堵得她喘不過氣。
縱使她萬般不堪,可終究是給了自己生命、養育自己長大的母親。
夏冉不忍再看,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猛地轉過身,避開她可憐兮兮的目光,再也懶得理會一旁還在不停恭維討好的一眾賭徒。
她擡眸看向陸沉舟,聲音疲憊沙啞。
「事情處理完了,我們走吧。」
話音落下,她腳步剛要挪動,猛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腳步一頓,猛地回身,目光淩厲冰冷,直直鎖定姚金鳳。
「還有一件事,我提前通知你。」
夏冉字字清晰,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等我爸傷勢痊癒,順利出院之後,你必須陪著他一起去不動產交易中心,把家裡這套房子,全權過戶到露露名下。」
姚金鳳瞬間愣住,臉上的淚痕僵住,滿眼不解,下意識出聲抗拒。
「啊?為什麼要過戶給露露?這房子是家裡的財產……」
「沒有為什麼。」
姚金鳳遲疑推脫的態度,瞬間點燃了夏冉壓下去的火氣。
積攢的怒意再度翻湧上來,眉眼瞬間覆滿戾氣,語氣狠絕逼人。
「要麼乖乖配合過戶,徹底給露露一個保障,要麼,我今日就兌現剛才的話,拿刀剁掉你的大拇指。」
「二選一,你自己選。」
恐懼瞬間席捲了姚金鳳,她看著女兒眼底冰冷無情的模樣,隻覺得此刻的夏冉冷漠又淩厲,像個不近人情的活閻王。
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半點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過!我過!我全都配合!」
她慌忙連聲答應,徹底認慫。
得到答覆,夏冉再也沒有半分留戀,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包廂。
陸沉舟緊隨其後,目光緊緊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背脊上,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她看著兇狠決絕,步步逼人,看似冷酷無情,可那控制不住的細微顫抖,卻徹底暴露了她的脆弱。
所有的強硬、兇狠、冷漠,都隻是她層層偽裝的鎧甲。
鎧甲之下,是瀕臨崩潰、滿心疲憊的柔軟與無助。
他放輕腳步,穩步跟在她身後。
一路沉默陪同她走出私房菜館,抵達空曠的停車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