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47:釋懷
夏冉沒有開口說話,避開了陸沉舟的視線,緩緩靠在沙發上,輕輕閉上雙眼佯裝小憩。
她心裡早已想得通透。
縱使他們已然擁抱、已然深吻,越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牽扯出層層曖昧糾葛。
可一切尚且為時未晚,還有徹底抽身、及時回頭的餘地。
他們相識太短、糾葛太亂、差距太大,更重要的是,兩人之間莫名的阻礙與未知太多,根本算不上合適。
她心裡暗暗打定主意,等到夜晚夜深人靜、時機合適之時,便坦誠跟他說清楚,斬斷這份越界的牽扯,回歸本該有的分寸,徹底劃清兩人的界限。
身旁的陸沉舟靜靜坐著,目光始終落在她恬淡安靜的側臉上,將她眼底藏匿的疏離、心底暗藏的心思,盡數看穿。
他隱隱猜到了她心中的盤算,知曉她打算抽身退步、劃清界限、斬斷情愫。
可他眼底沒有半分慌亂,更無半分退讓。
他陸沉舟這輩子,素來殺伐果斷,心性執拗,但凡看中的人、執意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輕易放手的道理。
她想退,想逃,想推開他,想回歸原點。
可他偏不允許。
這場始於一眼心動的緣分,他既然接住了、認定了,便會牢牢攥緊,寸步不讓。
暮色漸緩,房間靜謐無聲,一人閉目深思、暗自疏離。
一人靜默守候、勢在必得。
無聲的拉扯,悄然蔓延在溫柔的晚風之中。
暮色緩緩浸染整片醫院,傍晚的飯點悄然而至。
走廊裡來來往往都是提著餐食、陪護家屬的人影,暖意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氣裡。
夏冉正準備起身,打算去醫院食堂打兩份清淡的晚飯,一份留給病床上的父親,一份自己將就,剛踏出病房門口,視線裡忽然闖入一道熟悉又狼狽的身影。
姚金鳳來了。
她手裡小心翼翼提著兩個精緻的保溫飯盒,身上換了一身乾淨樸素的舊衣服,頭髮也簡單梳理整齊,褪去了落魄髒亂的模樣,卻依舊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惶恐。
她踩著細碎的步子走進病房,視線第一時間就掃到了屋內的夏冉,還有安靜坐在一旁的陸沉舟。
觸及陸沉舟那雙深邃冷沉、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姚金鳳渾身下意識一僵,眼底瞬間浮起濃濃的懼意。
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不敢直視,目光慌忙躲閃開來。
可僅僅一瞬,當她轉頭看到病床上虛弱躺著的夏大海時,所有的畏懼、拘謹、忐忑盡數崩塌。
頃刻間紅了眼眶,積攢了整夜整日的愧疚、後怕、悔恨洶湧而出。
她快步衝到病床前,將手裡的保溫盒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彎腰俯身,猛地撲進夏大海的懷裡。
臉頰埋在他單薄的被褥間,死死抱著他的腰身,壓抑的哭聲嗚嗚咽咽響起,哭得肩膀劇烈顫抖。
「大海……我對不起你……」
「都是我的錯,全是我不好,是我自制力太差,賭性改不掉,一次次闖禍,一次次連累家裡,連累你受傷受苦。」
「我知道我這輩子對你太差了,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對你吼、對你鬧,甚至還動手跟你爭執。」
「你性子老實、憨厚心軟,從來都處處讓著我、包容我,可我偏偏得寸進尺,不知好歹,把你的溫柔當成理所當然。」
「這一次差點把家徹底毀了,差點害得你出事,我真的知道錯了。」
姚金鳳哭得泣不成聲,字字句句帶著哽咽,語氣裡滿是悔過之意。
「大海,我發誓,我以後真的再也不賭了,徹底戒掉這個惡習。」
「等你養好傷出院,我們安安穩穩過日子,我不瞎玩、不胡鬧了。」
「咱們把街角那家小超市盤下來,我陪著你一起守著,做點小本生意,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安穩溫飽。」
「冉冉和露露都懂事出息,不用我們操心,我們踏踏實實過日子,再也不給兩個孩子添亂了,好不好?」
沒人分得清這番悔過是一時後怕的場面話,還是真心悔改的肺腑之言。
可老實憨厚的夏大海,卻是徹徹底底聽進了心裡。
他本就心軟,這輩子最念舊情,最捨不得妻子受苦落淚。
看著哭得失態的姚金鳳,感受著她緊緊相擁的力道,心底所有的怨氣、委屈、失望瞬間煙消雲散。
他虛弱地擡起手臂,溫柔摟住姚金鳳的後背,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安撫。
歷經一場生死風波,兩人相擁在一起,病床前兩兩落淚,滿是劫後餘生的釋然與愧疚。
夏冉靜靜立在病房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久久沒有出聲。
她就那樣安靜看著,看著向來強勢蠻橫的母親痛哭悔過,看著向來隱忍委屈的父親溫柔包容。
心底原本翻湧的怒火與不甘,在這一刻慢慢平息。
她原本想上前,想拉開惺惺作態的姚金鳳,想再質問她幾句,想提醒父親別再輕易心軟原諒。
可擡手的瞬間,她終究是停住了動作。
良久,夏冉輕輕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心底隻剩一片疲憊的釋然。
罷了。
他們夫妻倆,本就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這麼多年,姚金鳳肆意妄為、任性跋扈,夏大海次次包容、次次原諒,旁人再氣憤、再不值,終究是他們夫妻倆的相處模式。
不管是非對錯,不管委屈虧欠,他們彼此甘之如飴。
她身為女兒,一次次插手、一次次憤怒、一次次替父親不值,到頭來,不過是外人瞎操心。
想通這一點,夏冉心裡積壓的鬱結稍稍鬆動,輕鬆了些許。
她不願打擾這難得溫情的一幕,不願再摻和他們之間的糾葛,默默轉過身,打算獨自出去找點東西吃,把空間留給他們。
可她剛轉身,身後就傳來了夏大海溫和的聲音。
「冉冉,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你媽難得親自下廚做了飯,一起過來吃點。」
夏冉喉頭驟然一噎,心底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與無奈。
她默默在心裡苦笑。
父親喜歡吃姚金鳳做的飯,可她和夏露,從來都吃不下去。
旁人不知道,她們姐妹倆最清楚,姚金鳳大半輩子幾乎從不進廚房,廚藝極差,做出來的飯菜味道怪異,堪稱黑暗料理。
這麼多年,隻要是姚金鳳下廚,她和妹妹從來都是避而不吃,從頭到尾,隻有心軟的父親,次次捧場,次次吃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