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沉舟渡113:離別與不舍
他死死咬緊牙關,壓下所有瀕臨崩潰的情緒,不敢再繼續這個緻命的話題。
他太清楚自己的心境,心底的負罪感早已積壓到臨界點,再聊下去,他一定會失控,會忍不住和盤托出所有真相。
可他不能。
紙終究包不住火,他清楚謊言遲早會揭穿,但絕不是現在。
他早已想好,等他徹底處理完和舒月的婚姻,斬斷所有家族牽絆,乾乾淨淨、一身輕鬆之後,再跪著向她懺悔所有過錯,求她原諒。
現在坦白,隻會徹底摧毀她所有的愛意與信任,讓她決然離開,他承擔不起這份失去。
沒有多餘的言語,他俯身,直接將她輕輕摁在床上,緊緊擁入懷中,低頭深深吻了下去。
帶著愧疚、偏執、貪戀與贖罪的吻,濃烈又滾燙,一次又一次,極盡纏綿,用力到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他用極緻的溫存掩蓋所有慌亂與心虛,用親密堵住所有可能戳破真相的話題。
直到夏冉徹底被他折騰得渾身發軟,倦意席捲,在他懷裡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安穩,他才緩緩停下所有動作。
夜色深沉,房間靜謐無聲。
懷中的女孩睡得安穩純粹,眉眼溫柔明媚,對所有黑暗與謊言一無所知。
陸沉舟擁緊她柔軟的身軀,久久未眠。
良久,一滴溫熱的淚水,無聲從他硬朗的眼角滑落,輕輕砸在夏冉細膩的臉頰上,滾燙又酸澀。
他低頭,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哽咽,無人聽見,輕聲呢喃。
「冉冉,對不起。」
千言萬語,萬般愧疚,最終隻化作這一句無聲的道歉。
回應他的,隻有女孩清甜安穩的呼吸聲。
他緩緩閉上雙眼,雙臂死死將她擁緊,一夜無眠。
心底的煎熬與贖罪,才剛剛拉開序幕。
離別這天的上海,天澄澈得透亮,萬裡無雲,輕薄的白雲零散飄在湛藍的天際。
風是溫柔的,不燥不涼,可落在人心底,卻帶著徹骨的不舍。
浦東機場人來人往,人聲鼎沸,候機大廳裡步履匆匆的旅人穿梭不息,播報員溫柔的登機提示循環回蕩,處處都是奔赴與啟程的氣息。
唯獨屬於陸沉舟和夏冉的角落,安靜得隻剩彼此的呼吸,滿是繾綣的離愁。
飛往巴黎的航班,還有兩個小時才開始登機。
偌大的落地窗外,停機坪乾淨空曠,一架架航班靜靜停靠,即將載著無數人奔赴遠方。
夏冉站在窗邊,指尖輕輕攥著隨身的帆布包帶,眼底蒙著一層淺淺的水光,卻強撐著沒有落淚,努力揚起嘴角看向身側的男人。
陸沉舟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閑襯衣,身姿挺拔,往日裡沉穩冷冽的眉眼此刻盡數斂盡,隻剩下化不開的落寞與不舍。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夏冉身上,一瞬不肯移開,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深深鐫刻在心底。
他多想、多想陪著她一起踏上這趟遠赴巴黎的航班,陪她跨過山海,陪她遠赴異國求學,陪她熬過所有陌生孤獨的日夜,不用忍受兩地分隔的煎熬。
可他不能。
部隊歸期已定,職責在身,家族牽絆未消,還有一堆爛攤子、未了結的恩怨糾葛等著他回去直面處理。
他是軍人,是陸家長子,是背負著責任與枷鎖的人,唯獨不是能隨心所欲、陪愛人奔赴遠方的普通人。
所有洶湧的念想,最終都隻能化作無聲的相擁。
陸沉舟上前一步,伸手將她緊緊攬進懷裡,力道溫柔卻極緻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夏冉乖乖踮起腳尖,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小臉埋在他溫熱的胸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鼻尖酸澀得厲害。
這半個月朝夕相伴、寸步不離的甜蜜溫存太過滾燙,早已刻進骨子裡,如今驟然要分開數月,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讓人難熬。
「到了巴黎,記得按時吃飯,別熬夜,課業再忙也要照顧好自己。」
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發頂,嗓音沙啞低沉,藏不住的隱忍不舍。
「有事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不管多晚,我都在。」
「缺錢、受委屈、想家了,隨時告訴我,我立刻想辦法。」
夏冉乖乖點頭,眼眶泛紅,悶悶的應聲。
「我知道啦,你也是,回部隊要好好的,別太累,注意安全。」
千言萬語,最後都隻剩最簡單的叮囑。
時間一點點流逝,登機的時間越來越近,兩人誰都捨不得鬆開彼此。
陸沉舟低頭,吻落了下來。
不是往日滾燙纏綿的佔有,是溫柔細碎、帶著離愁的吻。
輕柔落在她的眉眼、唇角、額頭,一遍又一遍,吻得認真又珍重。
摟了又摟,抱了又抱,每一次相擁都不願鬆手,每一個吻都藏著無盡的眷戀。
周圍人來人往,有人步履匆匆,有人笑語歡聲,沒人留意這對捨不得別離的戀人。
可對他們而言,整個世界隻剩下彼此。
「冉冉,乖乖的,等我處理完所有事,立刻去找你。」
「嗯。」
夏冉忍著眼底的濕意,鬆開懷抱,擡手輕輕撫平他襯衣的褶皺,努力笑得明媚。
「我等你。」
終於,登機廣播準時響起。
再也沒有拖延的理由。
夏冉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盛滿愛意與不舍,轉身拖著行李箱,一步步朝著安檢入口走去。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捨不得走。
陸沉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一步步往前走,穿過安檢閘機,身影漸漸消失在通道盡頭。
那一刻,他心口驟然一空,像是被人硬生生掏空了五臟六腑。
空蕩蕩的,酸澀、脹痛、落寞席捲全身,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偌大的機場人聲喧鬧,可他的世界,瞬間安靜荒蕪,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沒有立刻離開,就那樣靜靜站在候機大廳,佇立了很久很久。
看著人來人往,看著航班起落,看著無數人重逢別離,心底反覆描摹著夏冉的模樣,任由離愁肆意蔓延。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大廳的陽光偏移位置,直到心底的空落沉澱成麻木。
他才緩緩擡步,走出機場大樓。
坐進車裡,再也沒有溫柔軟糯的女孩坐在副駕嘰嘰喳喳,車廂空曠冷清,瀰漫著刺骨的孤寂。
他發動車子,車速極快,一路疾馳,拋開市區所有繁華喧囂,直奔黃浦江邊。
江邊晚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遊人寥寥,江水翻湧,拍打江岸,水聲浩蕩。
陸沉舟靠在車頭,指尖撚起香煙,一根接一根點燃。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也掩去了眼底所有的落寞與狼狽。
一包、兩包、三包……
刺鼻的煙味充斥胸腔,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思念與愧疚。
在這裡,他和夏冉看過無數次夜景,吹過無數次晚風,擁有過無數次溫柔繾綣的時光。
如今風景依舊,唯獨身邊少了那個滿心是他的姑娘。
煙蒂散落一地,心緒漸漸平復。
他掐滅最後一根煙,驅車返程,一路駛向肅穆古樸的陸家老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