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不用截肢,你可以自己走著回家。」
她端過裝滿溫水的搪瓷盆,把毛巾浸濕,擰乾,順著皮膚的紋理,一點點擦去那些戰火留下的痕迹,露出那張年輕憨厚的面容。
旁邊放著從後勤處新領的軍裝。
林夏楠幫他套上衣袖,撫平衣角的褶皺,將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絲合縫。
韋建設站在半米外,雙眼通紅,眼淚吧嗒吧嗒砸在水泥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禮堂門外的空地上,兩名地方民政幹部蹲在地上。
旁邊堆著一摞從彈藥包裝箱上拆下來的舊木闆,邊緣參差不齊,還留著生鏽的圓釘子眼。
幹部拿著蘸滿濃墨的毛筆,在木闆上筆走龍蛇,寫下姓名、部隊番號和籍貫。
這就是烈士們最後的墓碑。
下午兩點,南山坡。
這是一片連綿的荒土坡,沒有大門,沒有圍牆,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石闆路,隻有戰士和村民用雙腳踩出的一條蜿蜒土徑。
新挖的墓穴一字排開,泥土翻出地面,散發著濕潤的土腥味,時間緊迫,墓穴挖得深淺不一。
韋建設走在最前面,雙手擡著韋家福的遺體,穩穩走到指定的墓穴旁。
幾名戰士想上前搭把手,被他拒絕。
「我自己來。」
他彎腰將遺體平穩放入坑底,轉身抄起旁邊斜插在泥裡的鐵鍬。
一鍬黃土鏟起,滑落坑中,砸在白布上。
一鍬接著一鍬,木製鍬柄摩擦著他掌心的粗繭,很快磨破了血泡,水泡破裂,血水滲進木紋裡,他像感覺不到痛,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填完最後一鍬土,他用鐵鍬背面把墳頭拍實。
撿起那塊寫著「韋家福,追記一等功」的舊木闆,雙手握住邊緣,用力插進墳前鬆軟的泥土中。
整片荒坡,幾十座新墳同時立起,陸錚和當地的民政幹部一起,從第一座墳開始,一座一座核對木牌上的名字,每核對一個,就在名冊上畫一個勾。
彭國棟走到偵察組犧牲戰士的墳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他抽出一根,劃火柴點燃,插在鬆軟的墳頭土上。
青煙裊裊升起。
「兄弟們,安息吧,仇我記著。」彭國棟嗓音發沉。
陳浩帶著後勤的戰士,端著鋁製飯盒,裡面裝滿高度白酒。
他們走到每一座墳前,將烈酒傾灑在黃土上,酒香混著泥土味,在半空中瀰漫。
方琪和林夏楠站在山坡高處,視線掃過那一排排歪扭的木牌,風吹亂兩人的短髮。
「這些人,大部分都比我小。」方琪開口,聲音發澀。
林夏楠沒有說話,她看見十幾個穿著粗布衫的當地村民順著土路爬上山坡。
為首的老大娘手裡挎著竹籃,裝滿熱騰騰的糯米飯和自釀的米酒,她在每座墳前放下一小捧糯米飯,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黃土上。
「安息吧孩子,到家了。」大娘操著晦澀的方言,句句砸在人心上。
太陽漸漸西沉,晚霞把半邊天燒成血色,漫山遍野的舊木牌在晚風中微微晃動。
韋建設最後一個離開,他在韋家福的墳前站了很久,嘴唇翕動。
「家福,哥以後每年都來看你。」
他轉身,大步朝山下走去,再沒回頭。
……
回國後的頭幾天,部隊原地休整,清點戰損物資,同時負責接應後續撤出邊境線的兄弟部隊。
憑祥臨時醫療點設在一片空曠的曬穀場上。
十幾頂大號行軍帳篷連成一片,來蘇水的氣味蓋過了周圍泥土的芬芳。
傷員還在源源不斷地送過來。
這些不全是五十五軍的,還有不少是其他兄弟部隊在撤軍途中遭越軍散兵遊勇打冷槍受的傷,或者是在前線隻做了簡單包紮,硬挺著顛簸回國的重病號。
林夏楠和魏連文連軸轉,從早忙到晚,連擰開水壺喝口水的時間都得靠擠。
周小雅和王常松在各個鋪位間穿梭,換藥、量體溫、清點紗布,也是忙的腳不沾地。
環境變了,醫療條件有了質的改善。
之前在前沿缺醫少葯,爭分奪秒,林夏楠手裡的手術刀隻有一個原則,那就是保命。
就像那個右肩離斷、左腿炸爛的老兵,不截肢人就得交代在手術台上。
可現在回了國內,後方的藥品補給充足,血漿管夠,時間也沒那麼催命。
林夏楠的工作重心,悄然從保命過渡到了保功能。
三號帳篷裡,無影燈發出冷白的光。
手術台上躺著個二十齣頭的年輕戰士,右邊大腿中了一發流彈。
他在前沿陣地隻做了止血包紮,被送到憑祥時,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髮腫。
魏連文拿著止血鉗,將創面撐開。
情況不容樂觀,股動脈出現了部分損傷,雖然沒有完全斷裂,但血管壁撕開了一道口子,周圍的肌肉組織也有壞死跡象。
這要是放在幾天的前線,為了防止大出血和壞疽蔓延,最穩妥的辦法就是直接從大腿根部截肢,先把命留住。
林夏楠低頭看著那處受損的血管,沒有去拿旁邊的骨鋸,而是轉身換了一把精細的血管縫合針。
這台血管吻合手術耗了整整三個小時。
魏連文在對面全程當助手,不時遞上器械,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淌,旁邊的周小雅拿著無菌紗布,隨時幫兩人擦汗。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林夏楠確認血管搏動恢復正常,創面血液循環重新建立。
她長舒一口氣,將持針鉗扔進鋁製托盤裡,摘下沾滿血跡的膠皮手套。
年輕戰士因為局部麻醉,意識一直清醒著,他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緊張地盯著林夏楠的臉。
林夏楠看著他溫和地說道:「腿保住了,以後走路可能有點跛,陰雨天會酸痛,但不用截肢,你可以自己走著回家。」
戰士愣了兩秒,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泥垢流進鬢角。
他嗓音嘶啞,一個勁地重複著:「謝謝軍醫,謝謝軍醫。」
林夏楠拍了拍他沒受傷的左腿,轉身走出手術區。
魏連文端著托盤跟出來,在水盆邊洗手,他看著林夏楠那雙通紅的眼睛,語氣裡透著幾分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