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報告,我去。」(加更)
陸錚和林夏楠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凝重的神色。
張紅馨看著他們,心裡有點發毛。
她手裡還捧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手指下意識地在缸體外壁上摳了兩下。
「雖然分不清是他們那邊的人,還是我們的,」張紅馨嗓子發乾,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可,可看著就是普通老百姓啊。」
她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剛才在野豬溝附近看到的那一幕,那幅畫面太真切了,真切到根本不像是作偽。
「那女的褲腿撕得稀爛。」張紅馨急切地拿手比劃了一下自己小腿肚的位置,「血就順著腳踝往下淌,她疼得整個人都在打擺子,嘴裡一直哼哼。還有那個孩子,才這麼高,那麼點大的孩子,能做什麼?」
林夏楠站在一旁,眉頭緊緊皺著。
伍小英和張紅馨都是解放軍醫護人員,看到百姓受傷求助,不可能見死不救,但人性惡劣起來根本沒有底線,戰場上,越是看著人畜無害的弱者,往往越是淬了劇毒的刀。
徐峰大步走了出來,他剛才在裡頭囫圇吞了幾口熱湯,臉色稍微緩過來一點。
但常年幹偵察熬出來的敏銳直覺,讓他一出門就察覺到了外間氣氛的不對勁。
徐峰把手裡的空飯盒順手撂在旁邊的木箱上,走到陸錚身側。
「怎麼了?」徐峰眼角壓低,目光在張紅馨和林夏楠臉上掃了一圈。
陸錚把張紅馨剛才的彙報複述了一遍。
徐峰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剛才那點因為吃口熱飯生出的鬆懈蕩然無存。
「不好,不太對!這種套路我見得太多了!早前峙浪那邊的哨所,就出過這種事。半大個孩子,光著腳,手裡拎著個破竹筐,可憐巴巴地走到哨所跟前,咱們的戰士心善,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想給他點吃的,誰能想到,那筐底鋪著的野菜下面竟然藏著手雷!要不是帶班的老班長眼尖,看那孩子手勢不對勁,一腳把筐直接踹進了旁邊的水溝裡,那天整個哨所的人都得被炸成肉泥!」
張紅馨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手裡的搪瓷缸終於端不住了,微微傾斜,裡面的鹽糖水灑出來幾滴,直接砸在手背上,她卻連半點感覺都沒有。
「他,他們訓練孩子帶手雷?」張紅馨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發著抖。
她不敢相信,竟然有軍隊會把那麼小的孩子推到第一線,當成引爆的誘餌。
這已經徹底突破了人類該有的底線。
她的話音剛落,一聲清脆短促的槍聲突然從遠處的山谷裡炸開。
子彈摩擦空氣的音爆聲脆生生地撞在喀斯特石林的岩壁上,迴音順著山風,一股腦地卷進了廢棄倉庫的半扇鐵門裡。
聽方向,明顯就是三號界碑的那片亂石灘。
那是野豬溝的位置,也是陳浩和伍小英留下來的地方。
林夏楠的心臟猛地往下狠狠一墜,像是一腳踏空踩進了萬丈深淵,連帶著渾身的血液都跟著涼了半截。
肌肉記憶遠比大腦的反應更快,她直接轉身,大步跨到醫療角,一把抄起牆角那個已經打包好的帆布急救背囊,單手攥住帆布帶,用力往肩上一甩。
廢棄倉庫裡原本還瀰漫著大捷後難得的喜悅氣氛。
幾個後勤戰士正蹲在地上整理繳獲的彈藥箱,炊事班的老班長端著一盆熱騰騰的湯剛走到門口。
所有人全懵了,動作都在那聲槍響後按下了暫停鍵。
外間點算物資的戰士紛紛擡起頭,手裡的動作徹底停住。
裡間的布簾子被人一把扯開,方琪手裡捏著機要本沖了出來。
甚至連躺在門闆床上的彭國棟,都顧不上腿上的傷,硬生生撐起半個身子,往外頭探望。
「預備隊一班!」陸錚立刻下令。
「到!」在外間待命的幾個戰士立刻扔下手裡的雜活,迅速抄起立在牆角的五六式衝鋒槍。
「全副武裝,前往增援!不管遇到什麼情況,絕對不許冒進。隻準在我方境內活動,半步不許越境!聽見沒有!」
「明白!」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這真的又是阮文清設下的局,目的就是為了激怒我方,引誘戰士越境追擊。
一旦踏出國界線,對面就有足夠的口實倒打一耙,在國際上製造外交摩擦。
這種當,陸錚絕不會上。
戰士們拎著槍,快步衝出院子,順著門外的亂石坡直接紮進了前方那片密林裡。
林夏楠背著沉甸甸的急救包,快步走到陸錚跟前。
「報告,我去。」林夏楠目光直視著陸錚。
陳浩是個半吊子,伍小英沒有實戰經驗,如果那邊真的見了血,必須有能壓得住陣腳的軍醫在場。
陸錚點頭,隻說了兩個字:「小心。」
林夏楠伸手拉緊了急救背囊的胸前固定帶,轉身衝出廢棄倉庫的鐵門。
林夏楠跟在隊伍側後方,帆布急救背囊的粗布綁帶死死勒在肩膀上,隨著步伐的起伏一下下拍打著後背。
穿林而過的山風帶著一股潮濕的腥氣,耳邊隻剩呼嘯的風聲和自己胸腔裡沉悶有力的心跳聲。
隊伍在半人高的芭茅草中急行軍,葉片邊緣長滿鋒利的鋸齒,劃過軍裝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終於,前方的樹冠透出一大片灰白的天光,那股混合著腐爛樹葉氣味的泥腥味越來越濃烈。
野豬溝的爛泥窪就在眼前。
帶隊班長右手握拳高高舉起,打了個就地隱蔽的戰術手勢。
戰士們立刻分散,就近尋找粗壯的樹榦和石塊作為掩體。
林夏楠貓著腰,用手撥開擋在身前的野芭蕉葉,快步鑽出灌木叢。
陳浩帶著兩名留下來的戰士正站在前方的土坡頂上。
他整個人綳得像是一塊生鐵,手裡握著五四手槍,槍口垂向地面,平日裡打理得乾乾淨淨的軍裝下擺,此刻沾滿了黑臭的污泥。
看見預備隊過來,陳浩猛地轉過身。
他那張向來掛著幾分散漫笑意的臉,此刻難看到了極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