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等回去再說。」
額頭上剛才因為清創冒出的冷汗還沒幹,此刻又蓋上了一層新汗。
「方琪。」彭國棟喊了她一聲。
方琪下意識回過頭。
她撞進了一雙深邃赤誠的眼睛裡,彭國棟眼底布滿紅血絲,那是熬了一整夜生死搏殺留下的痕迹,可現在,那裡面沒有半點戰場上的殺氣,隻剩下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顯而易見的柔軟。
「你原諒我好不好。」彭國棟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方琪沒有說話,這句話,這一年多裡,彭國棟說了很多次,她每次都讓他閉嘴,可眼下,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那些狠心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前方的灌木叢傳來一陣輕微的悉索聲。
隱蔽在岩頂的韋家福立刻端平槍口,陸錚也同時拉開槍栓保險。
一道人影撥開芭茅草鑽了出來。是去探路的趙猛。
「副參,前面半公裡安全。」趙猛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壓低聲音彙報,「沒發現越軍設卡,通往廢棄倉庫的小路暢通。」
陸錚微微點頭,槍口朝下壓了壓。
林夏楠也向這邊走了過來,方琪站起身,和彭國棟拉開了點距離,硬邦邦地丟下一句:「等回去再說。」
彭國棟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五個字聽著像是在推脫,可他幹偵察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從蛛絲馬跡裡找答案,方琪沒說「不可能」,也沒罵他「做夢」,她說的是「等回去再說」。
方琪退後半步,他就又往前挪了半步。
「回哪兒?回駐地嗎?」彭國棟追問。
方琪轉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想什麼呢?我是說等戰爭結束,回師部再說。」
彭國棟的心臟猛地跳快了兩拍,連小腿上那撕裂般的跳痛都被這股狂喜壓了下去。
雖然還沒有正式宣戰,但這片南疆雨林裡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嗆人。
越軍特工頻繁越境,彈藥補給點都建到了國境線內。
真到了大規模全線開打的時候,他們這種偵察骨幹和通訊尖兵,全都要頂在最危險的一線。
炮火無眼,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下戰場。
方琪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要她原諒,可以。
但前提是,彭國棟必須完完整整地活到戰爭結束,活著跟她一起回家。
彭國棟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他定定地看著方琪,那張黑紅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和認真。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凝視中變得滾燙。
方琪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剛想開口說句狠話掩飾,就看到彭國棟重重點了下頭。
他沒有去抓她的手,也沒有說什麼山盟海誓的漂亮話。
在這個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的雨林岩凹裡,在這個距離越軍槍口可能隻有幾公裡的絕境中,彭國棟隻是看著她,斬釘截鐵地說:「行,那我等著。」
方琪愣了半晌,忽然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腳底在濕滑的青苔上打了個滑,她胡亂抓了一把旁邊的灌木枝穩住身形。
「林夏楠怎麼打個水去這麼久,我去看看。」
方琪轉頭就朝溪流方向走去。
「我回來了。」林夏楠提著幾個裝滿過濾水的軍用水壺走過來。
她把水壺依次分發下去。
走到岩凹裡,把最後一個水壺遞給方琪,方琪低著頭接過,快步走到另一側。
林夏楠沒走到彭國棟身邊蹲下,目光掃過他傷腿上那塊裹著泥沙的紗布。
沒有新鮮的暗紅色血液大面積滲出,彭國棟的狀況比預想的要好。
十分鐘的休整時間結束。
陸錚從樹後大步走出,擡手做了一個向前推進的戰術動作,隊伍瞬間集結,繼續出發。
林子裡的路越走越窄,野芭蕉葉混著帶刺的老藤,把前路擋得嚴實。
方琪走在彭國棟前面,她背著機要包,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前面橫出一根粗壯的刺藤,剛好卡在膝蓋的高度,枝幹上布滿倒刺。
方琪停下腳步,她沒有回頭,雙手直接攥住那根布滿尖刺的藤條,用力往外一掰,再把半截藤條甩進路邊的黑泥溝裡。
這根藤條如果不清理,以彭國棟現在的步態,正好會刮在他那條剛做過清創的左小腿上。
彭國棟拄著那根木棍,拖著傷腿跟在後面,他把方琪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樹冠上方的鉛灰色雲層漸漸散開。
天光從密密匝匝的闊葉縫隙裡漏下來,打在滿是落葉的泥地上。
山林底部的濕冷霧氣隨之消散了大半,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陸錚走在最前頭,單手舉起五六式衝鋒槍,停下腳步。
他側耳聽著身後的動靜,風吹過林梢,除了遠處的幾聲鳥鳴,再聽不到半點狗叫和越軍的呵斥聲。
王大雷從隊尾快步趕上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
「副參,後頭乾淨了。那幫越南兵和軍犬沒跟上來,多半是被水路繞暈了。」王大雷大口喘著粗氣彙報。
陸錚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的隊員,視線在彭國棟那條發脹的傷腿上停留了一瞬。
「安全了,提速,直接去廢棄倉庫駐地。」
大白天的原始雨林雖然視野變好,但也更容易暴露行蹤。
全隊不再刻意隱蔽腳印,把剩下的所有體力都用在了趕路上。
林夏楠背著牛皮急救箱,緊緊跟在韋家福身後,平穩調整著呼吸節奏。
太陽升過山脊的時候,熟悉的喀斯特石林地貌出現在眼前。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常綠喬木林,幾塊巨大的岩石錯落橫陳。
陸錚示意隊伍停下,趙猛貓著腰,借著灌木叢的掩護快速摸到中間那塊岩石跟前。
岩石縫隙裡塞著幾團乾枯的野草。
趙猛用槍托底座,在石壁上敲擊,兩長,一短,又是一短,兩長。
暗號聲剛落下,岩石後方的偽裝網發出一陣細微的抖動。
幾片覆蓋在網上的寬大樹葉被掀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陳浩握著槍鑽了出來,他滿臉警惕,看清是趙猛後,眼底的防備瞬間卸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