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醫生!多救幾個咱們的兄弟!」
晚上,林夏楠蹲在地上,借著手電筒昏黃的光暈,翻開手裡的物資清單。
她挨個核對箱子上的編號,紗布三箱、抗生素兩箱、手術器械一整套、代血漿五十袋。
每一件都清點無誤後,她扣上銅鎖,拍了拍箱蓋。
「班長,都歸置好了。」王常松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去睡,明天一早有硬仗要打。」林夏楠站起身,收起清單。
王常松應了一聲,轉身往偏院走。
林夏楠走到門邊,周小雅正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下巴磕在膝蓋骨上,眼睛愣愣地盯著院子裡幾團被鮮血浸透的廢棄繃帶。
聽見腳步聲,周小雅擡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夏楠,過了今晚,咱們明天就不在國內了。」
之前不管怎麼摩擦,怎麼交火,大家始終都在自己的國家,而明天,跨過那條國境線,意味著真正踏入生死未蔔的異國他鄉,那種未知的壓迫感足以讓人喘不過氣。
林夏楠挨著她坐下,肩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肩。
「別瞎想。」林夏楠望著天邊稀疏的星光,語氣平穩,「在哪兒打都一樣,把對面的氣焰打下去,咱們就能平平安安回國。」
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次日清晨六點,天邊剛透出一絲灰濛濛的亮光。
米七屯外圍的土路上,發動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噴出的尾氣在濃霧中凝結成白色的霜陣。
陸錚站在吉普車旁,手裡掐著一塊懷錶,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車隊。
各組長快步跑來彙報,陸錚擡手一揮,下達出髮指令。
車隊開始緩緩蠕動。
打頭陣的是彭國棟帶領的偵察排組卡車,架著兩挺輕機槍開路;緊跟其後的是陸錚所在的師前指指揮車;中間夾著醫療組的卡車和方琪的通信車;陳浩帶隊的後勤物資車壓陣;最後還跟著一輛偵察車斷後。
林夏楠單手抓住車把手,利落地翻上醫療卡車的副駕駛。
開車的是個後勤班的老兵,姓孫,老孫遞給林夏楠一個裝滿熱水的軍用水壺,隨即踩下離合,掛上一檔。
卡車車廂裡,幾名女兵和幾個輕傷員擠在彈藥箱和醫療包中間,隨著車身的顛簸左右搖晃。
車隊順著公路一路向南開進。
天光大亮時,前方赫然出現了一座巍峨的關隘。
那就是友誼關。
卡車駛入關門前的那片開闊地,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林夏楠降下車窗,目光落在古老的城牆上,那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坑,磚石碎裂的痕迹深淺不一,像是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城門洞開,兩側站著荷槍實彈的邊防哨兵,身姿挺拔如松。
車隊依次穿過城門。
沒有口號,也沒有歡呼。
過關的那一刻,車廂裡出奇地安靜,幾名平時愛開玩笑的輕傷員不約而同地閉了嘴,有人眼眶泛紅,悄悄偏過頭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這道門檻,過去就是真正的戰場。
穿過友誼關,公路上的景象瞬間變了副模樣。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視線透過擋風玻璃掃向道路兩側。
這就是越南境內的戰區。
原本蒼翠的山林被炮火削掉了一半的樹冠,粗壯的樹榦被炸斷,截面一片焦黑。
沿途經過的幾個村莊,土牆倒塌大半,茅草屋頂被燒成了灰燼,餘燼裡還在往外冒著縷縷青煙。
路面上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彈坑,有的坑裡蓄滿了渾濁的泥水,老孫把方向盤打得飛快,艱難地避開那些緻命的坑洞。
道路兩旁的水田裡早就不見人影。
幾頭沒了主人的水牛受到驚嚇,在田埂上沒頭蒼蠅般亂竄。
空氣中那股泥土和青草的腥氣不見了,一股嗆人的硝煙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焦糊臭味充斥著鼻腔。
越往前走,路邊的慘狀越發直白。
幾具穿著灰綠色軍裝的越軍屍體倒在路邊的排水溝裡,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被炸開一個大洞,蒼蠅繞著暗紅色的血泊嗡嗡亂飛。
「嘔——」
車廂後頭傳來一陣乾嘔聲。
林夏楠敲了敲後座的擋闆:「沒事吧?」。
周小雅捂著嘴,臉色煞白如紙,身子縮在角落裡,根本不敢往外多看一眼。
旁邊的王常松倒是不怕。
他雙手扒著車廂後擋闆,大半個身子探了出去,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似乎想把這戰場看個清楚。
「王常松!」林夏楠眉頭一皺,厲聲喝道,「坐好!把腦袋縮回去!不要命了!」
王常松嚇了一跳,趕緊縮回脖子,老老實實靠在車廂闆上。
他這才反應過來,在這種剛剛打下來的戰區邊緣,不知道哪個山旮旯裡就藏著敵人的殘兵冷槍。
中午時分,太陽穿透雲層,曬得車廂裡一陣悶熱。
前方公路上出現了一支正往前線開拔的步兵連。
幾百號人排成兩列縱隊,沿著公路邊緣快速行軍,戰士們的軍裝沾滿泥漿,膠鞋磨得起毛邊,但每個人的步伐都邁得堅決。
帶隊的連長看到車隊駛來,打了個手勢,隊伍立刻靠向路邊,蹲下原地休整,給車隊讓路。
卡車緩慢駛過人群。
路邊幾個年輕的新兵抱著步槍,仰起頭看向醫療車的車廂。
一個臉頰沾著黑灰的新兵猛地站起身,扯開嗓子大喊:「醫生!多救幾個咱們的兄弟!」
這一嗓子像是個信號。
路邊的戰士們紛紛站起來,揮舞著手裡的步槍和帽子。
林夏楠眼眶微熱,她降下車窗,沖著窗外的戰士們用力點了一下頭。
老孫按響了車喇叭。
「嘀——嘀——」
兩聲短促的鳴笛,是在回應這群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年輕人。
車隊重新提速,繞過一個巨大的彎道,中午時分,同登鎮的外圍輪廓隱約出現在地平線上。
遠處的幾座高地上,零星的槍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主力部隊在清剿負隅頑抗的殘敵。
醫療卡車緩慢駛入那座廢棄的越軍兵營。
輪胎碾壓過滿地碎石和枯枝,揚起陣陣灰黃的塵土,老孫踩住剎車,拔下車鑰匙。
林夏楠推開車門躍下副駕駛,目光迅速掃過整個院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