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行了,別在這鑽牛角尖了。」
「阮文清算盤打得精。」林夏楠伸手拿過搪瓷缸,喝了口水,「他要的是咱們前沿陣地亂陣腳,要的是全殲咱們的交接人員。可惜,他錯估了咱們的火力儲備,也錯估了咱們救人的決心。」
和周小雅聊了一會兒,這姑娘扛不住了,躺下閉上眼睛,很快身旁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林夏楠卻毫無睡意。
她掀開被子,穿上軍膠鞋,拿起桌上的搪瓷盆,打算去院子裡的水槽接點涼水洗把臉。
推開木門,冷風順著脖領倒灌進來,吹得人頭腦瞬間清醒。
邊防站的院子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土牆。
月光極其明亮,將院子裡的兩棵老槐樹照得樹影婆娑。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軍犬的吠叫,混雜在呼嘯的山風裡,顯得整個夜色更加空曠寂寥。
林夏楠走到水槽邊,冰涼的井水澆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端著搪瓷盆準備回屋,剛轉身,視線掃過右側的土牆根,腳步猛地頓住。
牆角陰影處,蹲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林夏楠立刻壓低重心,左手迅速摸向腰間的武裝帶。
等她看清那人身上的軍綠色常服和腳下熟悉的軍膠鞋時,繃緊的肌肉才慢慢放鬆下來。
是陳浩。
他今晚也一路護送兩個傷員過來,交接完所有後送事宜才歇了下來。
這會兒他整個人縮在牆根底下的死角裡,腦袋低垂,雙手搭在膝蓋上。
白天剛抽了三百毫升鮮血,他的身體尚未恢復,嘴唇泛著病態的幹白。
他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間捏著一根香煙,沒有點燃。
粗糙的煙紙已經被他揉搓得變了形,細碎的煙草碎屑掉落在泥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還不睡?」林夏楠走近兩步,輕聲開口。
陳浩猛地一哆嗦,眼神裡帶著極為濃烈的防備和驚恐,看清來人是林夏楠後,他劇烈起伏的胸膛才逐漸平緩下來。
「睡不著。」
借著明晃晃的月色,林夏楠看到陳浩的額頭上,密布著一層細密亮晶晶的冷汗。
他正直愣愣地盯著身前的地面。
瞳孔完全散開,找不到任何焦距,看起來像是在腦子裡瘋狂盤算著什麼極度要緊的事,又像是腦幹被徹底抽空,連思考的能力都喪失了。
「想什麼呢?」林夏楠問。
「沒什麼。」陳浩搖了搖頭。
他不肯說,林夏楠也沒有出聲催促。
她就端著盆,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聽著寒風刮過院牆外芭茅草的沙沙聲。
這幾天的生死搏殺,讓每一個人的神經都遊走在崩潰的邊緣。
陳浩雖然早已是經驗豐富的後勤幹部,可直面這樣慘烈的血肉橫飛,到底也還是頭一遭。
靜默持續了兩三分鐘,陳浩自己先熬不住了。
「就是,腦子裡總過那天的事,伍小英被抓走的那一刻,那畫面就在我眼前,一遍一遍地過,怎麼閉眼睛都停不下來。」
「我當時要是不允許她過去,或者早一點直接開槍,她就不會被擄走,在那邊挨的那些毒打,受的那些罪,還有今天差點把她整個人撕碎的爆炸,全是因為我那天留了手。」
林夏楠靜靜地聽著。
她非常理解他此刻的感受,在戰場上眼睜睜看著戰友倒下或者被俘,那種無能為力的愧疚感,如果處理不好,就會變成一輩子的心魔。
在這個年代,國內的醫學界連創傷後應激障礙這個辭彙都還沒有引進普及。
部隊醫院裡的醫生碰到這種退下來的官兵,多半隻會在病曆本上寫個神經衰弱,或者簡單粗暴地判定為思想包袱太重。
但林夏楠知道,這是極度高壓和慘烈變故後,神經中樞自我保護機制的徹底崩盤。
如果不趕緊幹預,陳浩這輩子很可能就廢在這份愧疚裡了。
這種心理裂痕,不是幾句輕飄飄的別自責就能糊弄過去的,需要漫長的時間去結痂,需要極其巧妙的牽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處理的了的。
林夏楠端著搪瓷盆轉身進了邊防站的值班醫務室。
她拉開抽屜,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一排褐色玻璃瓶裡熟練地翻找,很快,她摸出一個貼著手寫標籤的藥瓶。
倒出兩片白色的安定片,她又倒了杯熱水。
走回院牆根,陳浩連姿勢都沒換過。
林夏楠走上前,把手心裡那兩片白色的藥片遞過去。
「吃了吧,能睡個安穩覺。」
陳浩緩緩擡起頭,盯著她手心裡的藥片,眼神依然有些發直,遲遲沒有擡手去接。
林夏楠順勢在他身旁半蹲下來,將搪瓷缸直接塞進他那隻還有些哆嗦的左手裡。
她故意把語氣放輕鬆,帶上了幾分調侃的口吻:「首先呢,你腦子裡的自責邏輯根本就不成立。」
陳浩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她。
「就你和伍小英平時那種誰也不服誰的勁頭,你覺得在那種情況下,你不讓她去救人,她就能乖乖服從命令?」
陳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根本找不出理由。
伍小英那頭犟驢,真要犯起渾來,十頭牛都拉不住。
「當時那個帶孩子的婦女滿身是血,孩子嚇得直發抖。在場的人,包括你在內,誰對那對母子起疑心了?沒有吧?是敵軍利用了你們對老百姓的善良,這筆爛帳算不到你頭上。錯的是那幫沒有底線的越軍特工,你把敵人的鍋強行背在自己身上,純屬自我折磨。」
「還有,你現在絕對不能垮。」林夏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們這幫人的後勤工作根本離不開你,你知不知道,以前有陣子你不管後勤,去管訓保的時候,大夥都在背地裡抱怨,說演習的夥食標準都降了一大截。」
聽到這話,陳浩乾裂的嘴唇終於動了動。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極其難看的苦笑。
「行了,別在這鑽牛角尖了。」林夏楠揚了揚下巴。
陳浩嘆了口氣,接過那兩片白色的安定片扔進嘴裡,就著搪瓷缸裡的水,一仰脖子咽了下去。
他把搪瓷缸還給林夏楠:「謝了。」
林夏楠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