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被老魏抓了個壯丁。」
「夠意思,沒白替你守著這大本營。」魏連文搶過一盒打糕聞了聞,「西塔買的?」
「是,正宗得很,你快吃吧。」林夏楠拉過一把木椅坐下,目光落在魏連文桌上那張沒看完的X光片上。
「遇到棘手的病例了?」林夏楠下巴微擡,指了指片子。
魏連文臉色瞬間正經起來,他放下打糕,把X光片重新插進閱片燈箱裡,按下開關。
冷白色的光打透膠片,顯露出一段複雜的骨骼影像。
「前天剛接收的一個,野外駐訓,被滾木砸斷了左腿。脛腓骨粉碎性骨摺合並嚴重肌肉挫傷。」魏連文眉頭緊鎖,用手指點著膠片上的陰影區,「趙副院長出差去開會了,明天才回。我這幾天一直拿不準方案。骨碎塊太多,強行切開複位打鋼闆,我怕大面積破壞血運,引發術後骨髓炎。如果不動刀做保守牽引,這腿以後絕對長歪,人就廢了。」
王常松也湊過來看,面色凝重。
這是骨科最典型的兩難境地。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燈箱前。
她沒有猶豫,目光極其快速且銳利地掃過膠片上的每一個細節。
「不用糾結。」林夏楠伸手,準確地點在腓骨中段一塊極小的遊離骨片上。
「看這裡。這塊遊離骨片已經刺穿了筋膜層,保守牽引根本拉不回來,反而會造成二次切割。必須手術。」
魏連文急了:「可血運問題怎麼解決,一旦感染截肢,責任太大了。」
「誰讓你大面積剝離骨膜了?」林夏楠轉頭看向他,眼神清明銳利,「換思路。做小切口。在遠端和近端各開一個三厘米的刀口,把鋼闆順著肌肉間隙插進去做橋接固定。中間粉碎最嚴重的區域,不動它,保留血腫,這叫生物學固定。」
魏連文愣在原地。
橋接固定,微創插闆,這些概念簡直聞所未聞。
「中間不管它,骨頭能自己長好嗎?」王常松忍不住問。
「血腫就是最好的骨痂培養皿。隻要上下兩端撐住了力線,不去破壞中間僅存的血管網,骨頭比你想象的要聰明。」林夏楠語氣篤定。
魏連文盯著片子看了足足一分鐘,腦子裡把林夏楠的方案推演了一遍,眼睛越來越亮。
這種思路簡直是四兩撥千斤,完美避開了大開大合帶來的感染風險。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林夏楠,眼底不僅有震驚,還透著一股明晃晃的嫉妒。
「跟呂老師學的?」魏連文咬著後槽牙問。
林夏楠看著魏連文那副快要酸掉牙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唐山有一個病例和他差不多,是我和呂老師共同討論出來的手術方案。」
她拉過一把木椅坐下,擰開桌上的墨水瓶蓋,抽出一支鋼筆在病曆本上行雲流水地寫下初步方案。
「你放心。」林夏楠把寫好的病歷推到魏連文面前,語氣溫和篤定,「這半年我在軍總整理的重症手術筆記,還有這些新思路,我一五一十全跟你說清楚,保證你不落下一點。」
王常松趕緊舉手:「還有我,我也要學!」
「這還差不多。」魏連文嘟囔了一句,隨即使喚旁邊的王常松,「去,通知手術室準備器械,把二號床那個小戰士推過去。林醫生今天剛回來就上台主刀,我給她當一助。」
王常松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林夏楠挑了挑眉。
她這是被強行抓壯丁了,不過她沒推辭,站起身拿過掛在牆上的白大褂換上。
……
烈日漸漸西斜,師部野戰醫院的沙土操場上,燥熱的暑氣總算散去了一些。
育兒室外的樹蔭下,幾隻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扯著嗓子叫。
陸錚推開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
屋裡正在給孩子兌奶粉的圓臉保育員手上一抖,差點把奶粉灑在桌面上。
「首長好。」保育員趕緊放下奶瓶,局促地站直身體敬禮。
陸錚回禮,微微頷首,目光瞬間柔和下來,徑直走向角落裡那個木製嬰兒床。
小七七已經醒了,正躺在棉墊子上,兩隻藕段般的小短腿用力在半空中蹬踹,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模糊音節。
陸錚俯下身,伸手極其熟練地托住小傢夥的後背和脖頸,一把將她抱進寬闊的懷裡。
這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練過千百遍的。
他低頭貼了貼女兒帶著奶香味的額頭。
「今天鬧人了嗎?」陸錚看向旁邊的保育員,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嚇著懷裡的奶糰子。
「沒有沒有。」保育員連連擺手,「七七可乖了,吃飽了就睡,醒了自己玩,一點不認生。」
陸錚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他抱著女兒,走到靠窗的木椅旁坐下。
一隻手穩穩托著七七,另一隻手拿著個撥浪鼓,輕輕轉動,逗得小傢夥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直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陸錚看了看窗外。
醫院早就下班了,除了夜班人員,其他人都陸續回家了,林夏楠卻遲遲沒有出現。
陸錚繼續耐著性子等。
直到夕陽的餘暉把窗戶格子拉得老長,走廊上才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林夏楠推門進來。
她剛脫下手術衣,換回了平時的軍裝,額角的髮絲還帶著汗濕的痕迹。
「等急了吧?」林夏楠走到他身邊,伸手摸了摸七七的小臉。
陸錚站起身,把女兒換到左手抱著,空出右手極其自然地替林夏楠理了理微亂的鬢髮:「還沒正式報到就這麼忙?」
「被老魏抓了個壯丁。」林夏楠語氣裡帶著笑意,眉眼間全是在手術台上揮灑自如後的神采,「做了個小手術。」
陸錚挑了挑眉。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她口中的「小手術」,絕對不會小。
「累不累?」陸錚心疼得不行。
「不累,就是站得久了點,腰有點酸。」林夏楠活動了一下肩膀。
「回家,我給你揉揉。」陸錚沒有廢話,單手抱著七七,另一隻手接過林夏楠手裡的帆布包,兩人並肩往外走。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家屬大院裡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空氣中飄散著各種飯菜的香味。
兩人一路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