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坐在車轅上，身上穿著師娘特意給做的擋風衣。

　　這擋風衣是用油布和厚褥子，縫了好幾層做出來的。

　　因著秦朗個子高，師娘特意做長了許多。

　　總的來說，這東西形狀有點像蓑衣，從頭罩到腳。

　　隻不過，秦朗為了轉頭方便，把帽子摘下來沒戴。

　　但饒是如此，這東西依舊很管用。

　　趕路時，呼嘯的風被嚴嚴實實隔絕在外頭，隻需要在腿上揣一個湯婆子。

　　如此，趕路大半天都不會覺得冷。

　　兩人沿著官道一路往東，走得不緊不慢。

　　陸青青的傷雖然已經不太影響，但秦朗還是堅持每天隻走半天路。

　　天隻要一擦黑，就早早找地方歇下。

　　有時是路邊的車馬店，有時是沿途村子的好心人家，給幾個銅闆便能借住一宿。

　　路上走了好幾天，萬邦碼頭的輪廓終於出現了。

　　遠遠看到碼頭方向升起的炊煙時，陸青青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愣了一下。

　　許久沒回來，碼頭的變化大到她都有些認不出。

　　準確地說，是整個碼頭面積擴大了太多。

　　官道兩側原先空蕩蕩的荒地上，密密麻麻搭滿了各式各樣的棚子和矮屋。

　　有些是用木闆和茅草拼湊的，有些是用泥巴糊的土坯房，還有些乾脆就是用幾根竹竿撐起來的厚帳篷。

　　雖然簡陋，但每處都有煙囪往外冒著煙，看樣子裡頭都是有人住的。

　　兩人趕著馬車一路往裡走，路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好幾倍。

　　陸青青看了一會兒，就放下了車簾。

　　快到碼頭主街時，一群瘦巴巴的漢子忽然圍了上來。

　　他們穿著破爛的棉衣，臉被凍得皴裂。

　　為首的一個湊到馬車旁邊，仰著頭朝秦朗喊。

　　「這位爺，家裡需要傭人嗎？

　　我什麼都能幹，扛包、挑水、劈柴都成，一天隻要兩個粗糧餅子就行！」

　　後頭的幾個人也跟著喊起來。

　　「我也能幹，我力氣大，扛包一個頂倆！」

　　「我會趕車，會伺候牲畜！」

　　「我啥工錢都不要，管兩個餅子就成！」

　　秦朗勒住馬，還沒來得及說話，不遠處一隊巡邏的士兵快步走了過來。

　　為首的那個朝那群漢子喝了一聲，「散了散了！不許圍人馬車！」

　　那群漢子一看到士兵，立刻收了聲，飛快地散開，轉眼就鑽進路邊的棚子裡不見了。

　　巡邏士兵走上前來，朝秦朗拱了拱手。

　　「這位兄弟，例行查驗，請出示戶籍和路引。」

　　秦朗從懷裡掏出文書遞過去。

　　為首的士兵接過來展開一看，猛地擡頭看向秦朗。

　　饒是穿著厚重遮身形的擋風衣，秦朗這體格子依舊藏不住。

　　那士兵一下子認出來，神情立刻變恭敬了。

　　他忙把文書合上，雙手遞還，後退一步，行了個規規矩矩的軍禮。

　　「屬下失禮，不知是陸參謀和秦副隊長回來了！」

　　身後的幾個士兵也跟著行禮，動作整齊利落。

　　陸青青掀開車簾看了看這隊人，裡頭有幾張面孔她隱約覺得眼熟，應該是之前在碼頭上跟吳用辦事時見過的。

　　她朝他們點了點頭。

　　秦朗把路引收好，隨口問了一句。

　　「碼頭上現在怎麼這麼多人了？」

　　為首的士兵示意一個手下上前牽韁繩，自己跟在馬車邊回話。

　　「秦副隊長，這事還得從入冬後說起。

　　那時候流民一波一波地來，跟沒有盡頭似得。

　　原本營區那邊還想著法子安置，後來實在安置不下了，隻能報上去。

　　王府那邊派人將流民運走，隻是，封地各處能容納的量基本都飽和了。

　　尤其各個村落，地早就分完了。

　　為了讓這些人活下來，王府改了政策，把人往富裕的大城和碼頭周圍引。

　　借住富裕城池，間接供養這些流民。

　　咱們萬邦碼頭是最大的聚集地，來的人最多。

　　您二位來的時候應該也看到一些了，路兩邊的荒地上，全是新搭的棚子。」

　　他說著，指了指後方。

　　「你們來的時候沒走那處，那邊才是流民聚集最多的地方。

　　那邊的窩棚，大都是流民自己搭的。

　　雖說簡陋，但好歹比帳篷能暖和些。」

　　陸青青回頭看了眼，大老遠看過去，隻能看到灰撲撲不規則分佈的一堆窩棚。

　　那士兵見陸青青皺眉，解釋道：

　　「其實，為了安置這些流民，王府還大冬天動工，在碼頭加蓋了兩處工廠。

　　本想著多解決點人的活計，可流民來得太多了。

　　兩處工廠的空缺，也就解決了一小部分人。

　　此外，部隊選拔、修路、清渠，各種法子都用了，還是剩了這麼多人在碼頭附近轉悠。」

　　秦朗邊聽邊點頭，問了一句，「那這些人現在靠什麼過活？」

　　士兵嘆口氣。

　　「現在咱們每天管兩頓飯，早晚各一碗稀粥加一個粗糧餅子。

　　餓是餓不死，可也吃不飽。

　　所以有把子力氣的，都偷著出來找活幹，哪怕隻管一頓飯也願意。

　　隻是，人一多，事就多。

　　偷雞摸狗的事幾乎天天有，夜裡還得加派人手巡邏。

　　咱們這巡邏隊，從入冬到現在，就沒停下來過。」

　　正說著，馬車已經拐進了營區的柵欄門。

　　幾個士兵認出秦朗，迎上來幫著卸車、喂馬。

　　秦朗和陸青青熟門熟路的回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還是原本的模樣，屋裡倒是打掃的挺安靜。

　　兩人坐下沒多久，就有幾人急匆匆趕了過來。

　　門一開，打頭的就是丁營長。

　　看到兩人，他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青青、小朗，可把你們盼回來了！

　　你倆這回可是給咱們解了燃眉之急了！

　　你們是不知道，從你們走後，那流民烏央烏央的來。

　　我說句實話，我看到都覺得頭疼。

　　咱這兒的存糧，士兵都不夠吃，哪有多的給他們啊！

　　好不容易節衣縮食撐到前段時間，你們可算把糧食帶來了！

　　這下好了，能順利撐到開春了！」

　　說著，他上前拍了拍秦朗的肩膀。

　　「對了，我聽說你前段時間腿傷著了，沒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