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多月的時間，船隊沒有停歇。

　　老蔡親自掌舵，日夜輪班。

　　船帆吃滿了風，速度比平時快了兩成。

　　海面上偶爾有浪，但船隊硬扛著往前闖，沒有人抱怨。

　　陸青青站在船頭，看著北方的天際線，腦子裡反覆回想那封信。

　　懷王帶大軍在青石關苦戰，南明朝廷裡還有人想使壞坑害他。

　　腹背受敵的情況下，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而師兄他們在前線，必然也危險重重。

　　另外，萬邦港的防線一度告急，師父師娘還有顧總參謀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些事像塊巨石一般壓在她心上。

　　秦朗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她手邊。

　　「吃點東西，別把身體熬垮了，回去還要打仗呢！」

　　陸青青接過碗，喝了兩口便放下了。

　　「你睡過了嗎？」

　　秦朗搖頭：「不困。」

　　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

　　海浪拍打著船舷，海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陸青青雖然沒有明說，但船隊裡的人都知道出事了。

　　那股緊張的氣氛像一層看不見的網，罩住了每一個人。

　　第二天傍晚，船隊遇到了一場小風暴。

　　烏雲壓頂，暴雨如注，海面上浪頭翻湧。

　　要是擱在平時，老蔡肯定會讓船隊繞路或停錨避風。

　　但這次他沒有，叼著煙鬥，眯著眼，硬是掌著舵從風暴邊緣闖了過去。

　　船身劇烈搖晃，甲闆上的水桶滾得到處都是。

　　秦朗帶著手下士兵，用繩子把能固定的東西全部綁死。

　　忙活完，他站在船頭，望著前方，任憑雨水打在臉上。

　　陸青青拉拉他的袖子，「進去避一避。」

　　他搖搖頭，「你進屋避避雨，我在這兒盯著。」

　　風暴持續了兩個時辰，終於在夜裡平息了。

　　船隊清點損失，幾艘船的帆布被撕破了一些，淡水桶碎了兩三個，好在沒有人員傷亡。

　　老蔡癱坐在甲闆上，抽了口煙。

　　「再走一天一夜左右，就能回萬邦碼頭了。」

　　此時，海面上漆黑一片，隻有桅杆上的防風燈在風中搖晃。

　　第三天中午，瞭望手在桅杆上喊了一聲。

　　「陸地！看到陸地了！」

　　所有人湧到船舷邊，探頭往前看。

　　遠方的海天交界處，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灰線，那是大明海岸線。

　　高虎興奮得在甲闆上翻了兩個跟頭，潘大這回沒有笑他。

　　王大鎚蹲在船舷邊，嘴裡念叨著「媽祖顯靈了」，眼眶都紅了。

　　陸青青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熟悉的土地，心緒複雜。

　　船隊靠岸時，碼頭上比平時冷清了許多。

　　以前裝貨卸貨的時候，碼頭上人來人往，扛麻袋的苦力、巡邏的士兵、叫賣的小販，熱鬧得像個集市。

　　但今天，碼頭上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

　　想來如今的情況，大多數士兵怕是都被抽調去了前線。

　　船隊靠岸沒多久，顧總參謀就帶著一隊士兵趕過來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布滿血絲，軍裝上還有沒洗掉的泥漬。

　　看到船隊靠岸，快步走過來。

　　「陸參謀，你們可算回來了！」

　　陸青青跳下船，直接問：「前線怎麼樣了？」

　　顧總參謀的臉色沉了下來，低聲道：

　　「青石關那邊，懷王親自率軍跟蠻子打了半個月了。

　　蠻子的兵力源源不斷趕來，咱們這邊傷亡不小。

　　懷王親自上陣督戰，好幾次差點被流矢射中。

　　糧食和藥材消耗極快，幸虧你們及時回來了。」

　　陸青青又問：「南明朝廷那邊呢？」

　　顧總參謀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

　　「南明朝廷來了密使，勸懷王跟蠻子和談，割地賠款。

　　懷王當場把和談書撕了，怒斥使者，說『土地是祖宗留下的，一寸不讓』。

　　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

　　但朝廷有人彈劾懷王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奏摺遞上去好幾封了。

　　懷王上書自辯，奏摺被扣了，根本沒送到皇帝手裡。」

　　陸青青的拳頭攥緊了。

　　她在南洋的時候就知道朝廷裡有小人，但沒想到事情已經壞到了這種地步。

　　師娘和嚴師傅也接到消息趕來了。

　　師娘一看到陸青青，眼眶就紅了，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瘦了，這趟出去累壞了吧！」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嚴師傅站在旁邊，沒說話，拍了拍秦朗的肩膀。

　　陸青青忍住情緒，轉身開始安排卸糧。

　　顧總參謀顧不上傷心，連忙詢問情況。

　　等得知陸青青這一回，足足帶回了一萬兩千石糧食時，臉色好了許多。

　　他讓手下士兵回去喊人，連夜將糧食裝上馬車，運往前線。

　　糧食卸了大半天，太陽落山的時候才卸完。

　　碼頭上隻剩下空蕩蕩的船和一隊值夜的士兵。

　　秦朗走過來，遞給她一碗米粉。

　　是建州府的做法，湯頭濃，粉條粗，上面鋪著幾片滷肉和一把蔥花。

　　「先吃點東西，吃完咱們去見丁營長，看看那邊還有什麼吩咐。」

　　陸青青接過碗，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師娘走過來，把一件厚外袍披在她身上。

　　「海上風大，別著涼。

　　我相信懷王那邊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別太擔心。」

　　陸青青點點頭，把碗裡的米粉吃乾淨，朝部隊營地走去。

　　兩人趕過去時，丁營長正忙得焦頭爛額。

　　看到陸青青，臉上難得露出抹笑。

　　「總算平安回來了！

　　我聽老顧說了，這次帶回了一萬兩千石糧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陸青青擺擺手。

　　「丁營長，前線情況危急，我和秦朗過來，是想問問懷王那邊可有什麼安排？」

　　丁營長聽她這麼說，想起什麼，從櫃子裡翻出一封信遞過來。

　　「這是懷王臨行前留下的，說等你回來交給你。」

　　陸青青拆開信，上面是懷王的筆跡，字跡有些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青青，見字如面。

　　如今情況急轉直下，我決定親自率軍北上禦敵。

　　你回來的時候，我不能去迎你們了。

　　糧食和物資到了，你交給丁營長就行。

　　朝廷的事不必擔心，我自有分寸。

　　你們一路辛苦，回來好好歇息幾日。

　　待我擊退蠻子，再為你們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