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最滾燙的情話
小包間裡窗明幾淨,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斜照進來。
窗戶事先開過,空氣流通,沒有尋常食堂的油煙悶氣。
圓桌上鋪著乾淨的淺色桌布。
周啟文進門後,特意停了腳步,轉過身尋找葉文熙,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小葉同志,來,坐這兒。」
葉文熙依言在他身旁的主客位坐下,陸衛東緊挨著她落座。
服務員很快端菜上來,明顯是單炒的,肉菜比外面窗口豐盛得多,好幾樣都是平常食堂見不著的硬菜。
周啟文拿起筷子,笑著招呼。
「都別客氣,先吃飯,吃飽了再說事。」
他先動了筷,桌上原本稍顯局促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些。
眾人見狀,也跟著動了筷。
周啟文吃了兩口菜,像是忽然想起,隨口問。
「小葉啊,學過服裝設計?」
葉文熙答得自然:「沒系統學過,就是自己平時喜歡,摸索著來。」
周啟文點點頭,夾了片肉:「哦?怎麼個摸索法?」
葉文熙心裡暗嘆,果然,來了。
她手裡筷子沒停,夾了片青菜,語氣和動作一樣自然。
「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沒什麼玩具。」
「有時候會用一些碎布頭,給的布娃娃縫小衣裳。」
說著,順手端起茶壺,給周啟文面前的杯子續了點水。
「後來大些,村裡有個老裁縫,師傅人好,看我喜歡,教了我不少東西。那算是第一次正經接觸。」
她擡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手裡的筷子,給陸衛東夾了塊紅燒肉。
「認字以後,在鎮上書店翻過幾本書,像《服裝裁剪基本知識》、《簡易服裝製圖》。」
「看得半懂不懂,就拿舊報紙比劃,或者在不要的舊衣服上拆了改,改了拆。」
她收回筷子,自己也吃了口飯,咽下去才接著說。
「就這樣,慢慢地才摸出點門道。」
她說得輕描淡寫,自學的場景和過程都極其貼合一個農村出身年輕女孩。
因為這是她早就備好的一套說辭,答得自然流暢,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啟文聽著,眼神裡帶了些驚嘆:
「自學能學到你這個程度,小葉,你確實不一般啊....」
他目光落在葉文熙身上,又打量了一眼。
「如果我沒猜錯,你身上這套,也是你自己做的吧?」
葉文熙正拿著湯勺,給身旁的陸衛東碗裡添了半勺湯
她聞言擡頭,笑著應道:「對,是我自己設計的。」
她放下湯勺,看向周啟文,眼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期待。
「首長,您也覺得還行?」
周啟文被她這明知故問的樣子逗得笑出了聲。
都在食堂門口引起那麼多人圍觀了,樣式、顏色、版型,哪一樣不出挑?
「豈止是『還行』啊!」
周啟文實話實說,語氣裡是真切的欣賞。
「我是真想不到,你這些點子都是從哪兒來的,就像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妥帖的詞,最後笑著搖了搖頭。
「就像是從未來的畫報裡走出來似的...」
葉文熙聞言,輕輕笑了。
她沒留意到,身旁陸衛東的神情微微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隨後,葉文熙清晰地說出一句話,讓桌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您說得對,這確實是『來自未來』的設計。」
空氣安靜了一剎。
周啟文放下筷子:「哦?怎麼講?」
陸衛東也轉過頭,看向妻子平靜的側臉。
「這裡的『未來』,不是時間。」
「是我們必將抵達的境地。」
葉文熙靜靜陳述:
「我隻是那個大著膽子先擡起頭,向前多看了看,試著把想象縫進現實的人。」
話音落下,房間裡落針可聞。
周啟文面帶笑意的問:「把想象縫進現實?」
葉文熙輕輕笑了笑,擡手撫上自己棉襖的盤扣。
「就拿這件衣服舉例。」
話頭已經展開,葉文熙打算就著勢,繼續說下去。
她站了起來,手指靈活地解開了斜襟上第一粒木質扣子。
這動作來得突然,桌上幾位領導神情明顯一怔,目光下意識地轉向陸衛東。
陸衛東卻隻是靜靜坐著,目光落在葉文熙身上,平靜得像早已料到。
葉文熙脫下藕粉色外襖,露出內搭的米白襯衫與淺色毛衫。
隨後她開始一一講解,如何將花的元素融入到這套衣服當中。
從版型到顏色、從綉樣到裁剪....
「支撐我設計的,隻有一個極其反差、甚至有些超前的理念。」
她看向周啟文,聲音清晰:
「那就是,在冬天,讓穿上這身衣服的女子,也可以像花一樣綻放、美麗。」
周啟文微微頷首。
「想法很大膽,又能落到實處。」
「小葉你的設計能力,咱們也算有目共睹了。」
桌上幾位領導聞言,也跟著點頭。
「的確很新穎,很不錯」
「嗯..敢想敢做。」
周啟文這才轉向陸衛東,語氣放緩了些,話卻更沉:
「衛東啊,你遞上來的報告,我仔細看過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一碰。
「但是,在軍區正式批準帶有經營性質的組織。」
「似乎....沒有過先例啊。」
此話一出,桌上靜了一瞬。
沒有先例。
這既是擺在眼前的現實,也是一道需要智慧和魄力才能跨過去的門檻。
但這話,周啟文是看著陸衛東說的。
葉文熙端起面前的溫水喝了一口,沒急著接話。
「首長,我說兩句我的想法。」
陸衛東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拋開我和我愛人這層關係,隻從實際分析。」
「之前沒有先例,是因為時代沒到,政策沒開口子。」
「也更因為,之前沒人敢想,也沒人能把它想明白、做出來。」
他繼續道,語氣裡不帶偏袒,隻陳述事實,
「關於這個成衣社和互助社的雛形。葉文熙同志是帶著系統化的思路在做的。」
「從選料定價,到招工培訓,再到質量把關和收益分配,她都有章法。」
他接著往下說,把葉文熙對規模化、規範化、乃至未來考量條理清晰地轉述出來。
沒有誇大,沒有渲染,隻是精準地抓住在座領導的顧慮,一闆一眼地分析。
葉文熙微微睜大眼睛看向他。
她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她的構思和想法,摸得這麼清楚。
是夜裡她睡著後,一頁頁翻看她的筆記和賬本時?
還是不經意聊天時的留意?
她看著眼前的陸衛東,用極為平靜的語氣,闡述著那些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分析。
在此刻,聽進她的耳朵裡,卻像最滾燙的情話。
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令她發燙。
「我們剛走過一段艱難的年月,許多東西被生生掐斷了。」陸衛東繼續道。
這話讓在座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動蕩的十年。
「如今時局鬆動了些,可人做事的膽子,反倒像是被框住了,生怕行差踏錯。」
「所以我認為,葉文熙同志剛才說的很對。」
「我們應該更大膽些,眼睛得往前看,往將來該有的樣子去看,而不是總回頭,跟過去的條條框框比。」
「我的想法說完了。」
陸衛東說完後,竟然像作報告一樣,對眾人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