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在抽屜角落突然摸到一把忘了的鑰匙
葉文熙轉過頭,湊到陸衛東耳邊飛快地嘀咕了幾句。
陸衛東眉頭擰了起來。
顯然,讓他去傳這種牽線搭橋的話,比讓他帶隊跑個五公裡越野還為難。
她催他去找王浩。
就說:今天這場合好,氣氛對,是開口的合適時機。
陸衛東聽完,擡手摸了下鼻子,喉結不明顯地動了動。
但他還是吸了口氣,站起身朝那邊走去。
葉文熙收回視線,繼續跟丁佳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裁縫鋪子的新花樣。
漸漸地,周圍也坐下了些熟面孔的家屬和幹部。
過了約莫一根煙的工夫,陸衛東完成任務折了回來,卻沒坐下。
「文熙,」他聲音不高,「我去跟幾位戰友說點事。」
「嗯,你去忙。」葉文熙應得自然。
陸衛東點了點頭,轉身便紮進了旁邊那圈正在交談的師部參謀當中。
會場突然安靜了下來。
隻見周啟文、周敘辰、陳遠川、張振國....
還有幾位葉文熙不太熟識的領導,一起從門口走了進來。
跟在他們身後半步的,是一道深灰色西裝的身影——蘇烽。
「噗...」
丁佳禾沒忍住,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葉文熙也有點不忍直視了。
在一水威嚴、挺括的軍綠色身影中,這位身著剪裁利落、面料精良的現代西服的男人,顯得格外突兀。
除了他那張線條冷峻的臉和高大的身闆以外。
那身略緊的西裝將寬肩、飽滿的胸肌、窄腰、以及飽滿後臀勾勒得淋漓盡緻。
成了在場百餘人裡最紮眼的存在。
蘇烽此刻幾乎動用了全部的專業素養與意志力,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層冰封般的平靜。
葉文熙總算明白,當初蘇烽試衣時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近乎視死如歸的表情了。
估計要是不從葉文熙這定的,他可能打死都不會穿這套衣服。
看來,他這是為了不駁她面子,把自己豁出去了。
她心底默默浮起一句真誠的感慨:
對不住,大兄弟...謝謝了。
陸衛東也注意到了蘇烽那身行頭,以及隨之投來的諸多目光。
他下意識把軍大衣的扣子又緊了緊。
心裡冒出個念頭:今晚還是別脫了。
蘇烽面無表情地往前排走,目光掃過葉文熙時,正對上她那副彆扭的神情。
瞬間破功!
腳下不知怎的絆了一下,左手左腳同時往前。
堂堂特戰隊作訓科主任,竟在眾目睽睽下....
順拐了。
葉文熙沒忍住,「噗」地漏出一聲氣音。
「呵。」
蘇烽從喉嚨底滾出一聲冷笑,下意識擡手摸向腰側。
想拔槍。
指尖隻觸到冰涼順滑的西褲面料。
很好,沒帶。
他特麼這輩子算是栽這女人手裡了。
等他終於走到演講台旁那把為他預留的椅子前坐下時,後背,額角滲出層細汗。
那短短幾十米路,彷彿走完了一整個長征。
領導已經就位,陸衛東也坐回了葉文熙身旁。
在場的人群陸續回到了座位上。
主持人拿著稿紙念了幾句開場白,隨後按慣例介紹在座的領導。
流程倒是刻闆,沒什麼新意。
周副司令接著發言,大緻內容是總結點工作、肯定些成果。
葉文熙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在人群裡漫無目的地掃視。
這一掃,發現好多人的視線,都落在她、陸衛東和丁佳禾這一片。
畢竟他們三人的穿著,不知道的,還以為要上台演個《時髦青年逛軍營》。
領導的話從左耳進,右耳出,葉文熙聽得都有點暈乎乎的。
直到周啟文的嗓音頓了一下,話鋒微轉:
「說個題外話。作為軍民共建的聯歡,有兩件喜事兒,跟大家分享一下。」
「第一件啊,就是...咱們軍區作為試點示範,成立了全國第一個軍民合作生產示範項目。」
「就是我們的——葉文熙同志的『文熙成衣社』。」
他說著,還朝她坐的方向指了一下。
丁佳禾立刻用手肘懟了懟她的胳膊。
「啥?」葉文熙猛地回過神,「點我名了?」
葉文熙快速反應過來,得體地面帶微笑,朝台上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兒啊,離不開第一件,也是有助於我們軍區軍民和諧、共同發展的好消息。」
「在葉文熙同志的建議下,軍區後勤科、政治科,聯合軍屬委員會,將成立我們軍區的『家屬互助社』。」
「這個互助社啊,我相信,也希望將來,能成為我們軍區連接需求與資源、凝聚人心的橋樑。」
……
周啟文條理清晰地介紹了互助社的框架和意義,話裡既有概括,又有延伸。
聽得葉文熙都一愣一愣的。
自己那兩件小事,被搬到這個場合一說,規格陡然拔高了好幾級。
「要不....」周啟文話鋒一轉,目光含笑地看向她。
「我們請這兩件事的發起人葉文熙同志,上台講兩句?」
隨即,場上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葉文熙腦袋「嗡」地一下。
這....這也沒提前打招呼啊!
她壓根沒準備啊!
但身體已經下意識站了起來。
丁佳禾反應極快,立刻伸手幫她拉開棉大衣的拉鏈,葉文熙配合地一褪肩膀,丁佳禾從後面順勢將厚重的外套往下拽。
瞬間完成了一次「戰地快速換裝」。
葉文熙身上那件系著黑色絲帶的復古格紋連衣裙露了出來。
她神色從容,步履平穩地走上了講台。
葉文熙先是笑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放鬆心情和心態。
葉文熙走到話筒前,指尖在冰涼的金屬桿上停了一秒。
「首先,感謝組織的肯定和支持。」
這句必須得有。
「與其說是發起人。」
「我更像是被春風吹起來的一粒種子。」
「要說真正的『發起人』,是咱們的新政策,是改革的窗口。」
「是時代給了我們普通人敢想、也能幹的機會。」
......
她語速平穩,用詞規矩,把「個人」小心翼翼地埋進「集體」的土壤裡。
每說一層意思,就把功勞往上推一級。
推給政策,推給領導,推給群眾的支持。
她可以做事高調,但是做人要低調。
......
「關於『互助社』,我想,它不該是誰管著誰,而是誰需要誰,誰又能幫到誰。」
「我,在座的每一位,有能力的,有需求的,都可以是它的『社員』。」
「它能真正幫到大家,讓日子過得順更精彩,它就是有意義的。」
.....
最後葉文熙又做了一些常用的官方發言收尾。
她微微頷首,走下講台的腳步很穩。
心裡卻瘋狂刷屏:感謝CXTV、感謝新媒體時代,讓我見多識廣,讓我這時候沒丟人。
她的發言內容,若放在幾十年後的公司演講,大概都上不了檯面。
但此刻,在這個絕大多數人習慣了念稿、講話必帶「必須」「堅決」字眼的會場裡。
臨場發揮,脫稿,清晰,貼地氣。
最關鍵的是:它是一個年輕女性軍屬站在台上說出來的。
台下穿軍裝的男人,家屬,還有地方單位來的代表,都靜了。
那種靜,不是走神的空茫,而是某種被隱約觸動的、專註的沉默。
台下坐著許多「孫小蘭」和「張雲霞」。
更多是連名字都少有人叫的,馮連長愛人、黃科長愛人。
此刻,她們從葉文熙的話裡摸到了一點東西。
像在抽屜角落突然摸到一把忘了的鑰匙。
鑰匙能開哪扇門,不知道。
但握在手裡,就知道這門後的日子不是隻有鍋碗瓢盆這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