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周京辭,我不回去。」
晌午時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葉家宅門前。
車門推開,周京辭邁下來。
早春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深色大衣裹著修長身形,襯得肩線挺括,眉眼深邃。
大約是趕早班機的緣故,眼底帶了幾分倦色,但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依舊是芝蘭玉樹的樣子。
他擡眸看了眼門楣,提步進去。
院內卻靜悄悄的。
穿過迴廊,就見荷塘邊一個體態豐腴的婦人正拿著釘耙,費力地撈著水裡的殘荷。
腰彎到九十度,身子前傾,臉頰脹紅,眼看就要被拽進塘裡去。
周京辭大步走過去。
「房姑奶,我來。」
話音未落,釘耙杆子已經接過來。
他手腕稍一用力,那截爛在塘裡的殘荷連根帶泥被拽了起來。
「喲!姑爺!」房姑奶回頭,眼睛瞬間亮了,「您怎麼來了!」
她連忙上前想接手,又不知從哪兒下手,急得直擺手:「快放下放下,使不得!這臭烘烘的,別髒了您衣裳!」
周京辭沒放,把殘荷拎到一旁擱下,順手脫下大衣遞給她,露出裡頭挺括的襯衫。
他捲起袖口,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語氣隨意得很:
「沒事兒,小時候下河摸魚捉蝦的,什麼都來。」
房姑奶看著他那副架勢,又看看地上那攤殘荷,又是感動又是過意不去。
嘴裡還在念叨:「姑爺,您還是歇著吧,我去叫夫人——」
周京辭直起身,拿過她手裡的釘耙,順手又去夠下一根殘荷。
「不急。」他偏頭看她一眼,嘴角噙著點笑,「您先歇著,讓我活動活動。」
「這一路坐得腰酸背痛的。」
房姑奶隻好站在一旁看著。
心說,這姑爺,真是沒架子。
日光照在他身上,襯衫袖子卷得隨意,卻掩不住那份骨子裡的矜貴。
他幹活的動作利落,不像是裝的,倒真是做慣了的模樣。
一截殘荷又上了岸。
周京辭直起身,順手接過房姑奶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這才往主宅方向看去:
「妤兒呢?」
房姑奶這才想起正事,忙道:「帶小星辰出去了,一早就走了,說是去學什麼古琴……」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您快進屋歇著,我去叫夫人!妤兒爸今天開會去了——」
周京辭點點頭。
這會兒,禮品車也到了。
葉母剛出來,就見院子裡,一箱一箱的東西正從門外往裡搬,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她愣了愣,忙迎上前:「京辭,怎麼又帶這麼多東西?」
周京辭接過她遞來的茶,「媽,一點心意,過年嘛。」
他喝了口茶,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家常:
「我今天來,是接她們娘倆回去。這些天她不在,家裡老祖宗天天念叨,說想重孫想得睡不著覺。還有家裡那些事——」
他眼看葉母,嘴角掛著點無奈的笑,「您也知道,沒她這個主母當家,都亂套了。」
葉母嘴角的笑意微僵,正要開口,門口傳來童稚的聲音。
「爸爸!」
小星辰的小身影越過門檻,朝著門廊下的男人奔跑而去。
葉清妤牽著兒子的手鬆開,腳步微微頓住。
她看著男人扣著兒子的腋下,舉高高,轉了一圈。
「想爸爸了沒?」
「想!」
他放下兒子,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而後望向正走來的葉清妤。
陽光落在她身上,一件簡單的米色羊絨大衣,內搭霧霾藍旗袍,頭髮隨意挽著,臉上沒怎麼化妝,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鬆弛。
周京辭看著那抹身影走近,嘴角弧度不變,聲音卻比剛才低了些:
「妤兒。」
葉清妤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擡頭看他。
「來了。」
就兩個字。
平平的,沒什麼情緒。
周京辭看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點什麼……賭氣、怨懟、或者故意冷著他的那點端著的勁兒。
但什麼都沒有。
就是平靜。
「氣色不錯。」他說,語氣放得軟了些,「奶奶老人家很想你們,天天念叨。」
葉清妤點點頭,沒接話。
小星辰在一旁拉著他的手晃:「爸爸,我今天學了一首新曲子!我彈給你聽!」
「好,一會兒聽。」他揉揉兒子的腦袋,目光卻還落在她臉上,「星辰好像很喜歡古琴。」
他轉向嶽母,一副閑聊的樣子,「我以前總說男孩子學樂器是玩物喪志,現在想通了,走文藝路子也成。」
說著,手臂自然地環上她的腰,低頭湊近她耳邊,嗓音壓低:
「前陣子還跟你商量過,再生一個。」
葉清妤身體微微一僵,偏頭躲開他的氣息,輕輕掙開他的手臂。
「星辰,我們先進屋洗手。」
她牽著兒子往裡走,背影筆直,腳步不快不慢。
周京辭看著她的背影,對嶽母笑了笑:「害羞了。」
他收回目光,語氣隨意:「我進去看看。」
葉母點點頭,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
洗手間裡,小星辰剛洗完小手跑出去。
周京辭推開磨砂玻璃門,側身擠了進去。
葉清妤正站在盥洗台前洗手,透過鏡子睨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沖手上的泡沫。
他倚著門框,看著她。
「周太太,收拾收拾,我們今天回京。」他嗓音慵懶,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晚上水庫那邊準備了煙花秀,今年還有無人機表演,臭小子一定喜歡。」
葉清妤沒接話。
她關了水龍頭,拿過毛巾,低頭擦手。
周京辭直起身,走到她身後。
她像是感應到什麼,往旁邊讓了讓,卻被他撐著手臂堵在了盥洗台和他胸膛之間。
「躲什麼?」他低頭看她,呼吸近在咫尺。
葉清妤沒擡頭,繼續擦手。
他看著她低垂的睫毛,聲音放軟了些:
「最近幾天,壓力很大?」
她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他的聲音繼續從頭頂傳來,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沒事,你在娘家過年的消息捂得嚴,再說,也沒人敢傳周家的八卦。」
葉清妤終於擡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他嘴角噙著笑,眼底是篤定的光。
他竟然以為她是在意的是這些。
他以為她怕外面會有傳言,影響兩家利益,怕自己「任性過頭」下不來台。
他篤定她今天一定會跟他回去。
她垂下眼,把手裡的毛巾,不緊不慢地疊好,邊說:
「周京辭。」
他挑眉。
她轉過身,擡頭看他。
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的自己。
「我不回去。」她平平靜靜,吐出這四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