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用意
但她沒多問,點點頭:「好的,您放這兒吧,我看看。」
說著,她隨手接通電源,打開收音機。果然,播放的聲音不穩定。
她拿起螺絲刀,準備拆機檢查。
陸沉舟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就坐在工作台旁,安靜地看著她操作。
他的存在感太強,讓辛遙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有些凝滯,手指動作微微發僵。
拆開外殼,內部積了些灰。辛遙拿起皮老虎小心地吹著灰塵。
這時,辛遙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點殘留的油污,指尖沾上了一小塊黑漬。
她下意識地想找東西擦。
一塊摺疊得方方正正的、乾淨的灰色手帕,無聲地遞到了她面前。拿著手帕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與他冷硬的氣質不同,透著一種斯文的力道。
辛遙看著那塊手帕,又看看陸沉舟骨節分明的手,身體不可抑制地往後縮了一下,帶著明顯的抗拒。
「不用了,陸同志,我……我用抹布擦擦就行。」她語氣有些慌亂,伸手去夠旁邊的抹布。
他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眸,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讓她感到無所遁形的不安。
陸沉舟的手頓在半空中,看著她的躲避,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晦暗。
他什麼也沒說,緩緩收回了手帕,揣回了褲兜裡。
「儘快修好。」
他語氣似乎冷了一些,留下這句話,然後轉身離開了維修點。
辛遙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軟軟地靠在桌子上,後背竟有些濕涼。
她看著工作台上那台收音機,心裡亂成一團。
他到底……是什麼用意?
過了兩日,趙新民又來了。
村裡好事的人見著了,就問他找誰。趙新民輕鬆打發了——他說自己是辛遙的遠房表叔,過來看看自己受腰傷的遠房表哥辛林華。
這理由沒人挑得出毛病來。
辛遙正好在家。
她直接切入正題,「趙同志,之前的法子不行了,太紮眼。你想長期做這生意,我想安穩地過日子,咱們得換個章程。」
「你說!」趙新民現在對辛遙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明面上,」辛遙條理清晰地說,「我會向隊裡申請,就說維修點需要廢舊零件練手和拆配,每月從廢品收購站採購一批報廢的電子廢件,走公賬。我委託我的表叔,也就是你幫我採購。」
「哎~巧了,我爸就管著紅山鎮廢品收購站。」趙新民一副笑眯眯的模樣。
「紅山鎮廢品收購站的老師傅,是你爸?」辛遙詫異,這確實趕巧了。
怪不得上次那老師傅說自己有門路弄到收音機呢!原來如此!
「這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私底下,」辛遙壓低了聲音,「你收來的那些收音機,別整機給我。你把最核心的、你搞不定的故障部件,比如電路闆、線圈、變壓器這些,拆下來偷偷拿給我。」
「我修好了再給你。這樣就算有人看見,也說不出什麼閑話,風險小得多。」
趙新民擊掌讚歎:「妙啊!辛同志,就這麼辦!修零件的錢,我按老規矩付!」
兩人迅速達成了新的合作協議。
辛遙心裡遠不如面上鎮定——路,總算走得穩了些。
與此同時,公社衛生院裡,也有兩個人碰上了面。
李梅香捂著肚子從診室出來,正碰上排隊領葯的鄒雋。
「喲,這不是李老師嗎?身體不舒服?」鄒雋率先開口,聲音甜甜的,話裡卻帶著刺,「最近操心的事太多了吧?」
李梅香扯出個假笑:「比不上鄒知青,你們文化人想得多。我們鄉下人,能有什麼操心的?」她故意頓了頓,「也就是看著些不安分的人上躥下跳,覺得膈應罷了。」
鄒雋立刻聽懂了,冷笑一聲:「可不是麼。有些人啊,仗著有幾分姿色,會點小手藝,就巴望著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配不配。」
「高枝哪是那麼好攀的?爬得高,摔得才慘呢。」李梅香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就沒人管管?由著她這麼得意?」
鄒雋眼神閃爍,同樣壓低聲音:「怎麼管?人家現在可是公社掛了號的技術能手,風頭正勁呢。」
「技術能手?」李梅香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誰知道那技術是怎麼來的?私下裡收了多少好處?聽說她幫人修東西,可沒少收雞蛋糧食,這跟投機倒把有什麼區別?」
鄒雋眼神微閃,嘴角勾起:「李老師說得對……這破壞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風氣,確實不能助長。」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因為這種隱秘的同仇敵愾,兩人倒彷彿瞬間成了密友,相約著一同去逛供銷社。
鄒雋邊走邊用餘光打量李梅香。的確良的碎花襯衣嶄新,可惜滿臉的村氣。要不是瞅著她有用,她才不稀得搭理這種土老帽呢!聽說初中肄業,也不知道通過什麼門路,弄到小學老師的工作?倒是可以好好打聽一下,興許用得著……
李梅香興緻高漲,一路嘰嘰呱呱跟鄒雋瞎聊,看起來是真把鄒雋當朋友了。這些知青們傲著呢,能交上個知青做朋友,真長臉!
兩人一路走到了供銷社,恰好遇到了劉建仁,正在櫃檯那邊讓售貨員盤貨。
李梅香眼一亮,連蹦帶跳跑過去,「表哥,今天怎麼有空來櫃檯了?」
劉建仁是供銷社採購部主管,除了開會點卯,基本不怎麼來供銷社。好容易逮住人,李梅香就想多從他手裡扣點東西。
她不過是個民辦教師身份,工資比公辦教師低一半,每個月到手才十七塊錢,還得交給家裡十塊,想買點東西都縮手縮腳的。
劉建仁皮笑肉不笑,目光掠過李梅香,掃向鄒雋,亮了亮,臉上笑意深了起來。
「想買點什麼?跟我說。」話對著李梅香說的,眼神卻黏在了鄒雋身上。「你朋友啊?不給我介紹介紹?」
「鄒雋,鄒知青。」李梅香樂開了花,奔向護膚品櫃檯,指明要一塊錢一盒的宮燈杏仁蜜。
劉建仁笑眯眯向鄒雋伸出了右手,「鄒知青,幸會幸會,我是這兒管採購的,以後想買什麼,來找我,別客氣。」
農村很少有人會握手問好,鄒雋心裡有點厭惡劉建仁赤裸裸的眼神,但知道他的身份後,還是伸出了手,「你好,劉同志,很高興認識你。」
劉建仁一把緊緊握住,晃了晃,就鬆開了。大庭廣眾,他還是知道收斂的。這個知青,雖然長得沒有辛遙好看,但身條可真不錯。他垂下眼皮,遮掩住了眼神。
有點兒意思。
最終,劉建仁給兩人都送了一盒杏仁蜜。鄒雋假意推拒了幾次就收下來。囊中羞澀,有便宜不佔白不佔。
兩個姑娘手挽著手,關係又親近了不少。臨出門前,鄒雋回頭看向靠在櫃檯上的劉建仁,笑了笑,揮手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