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空氣裡除了凜冽的寒意，也開始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躁動。

　　陸續有人收到高考錄取通知書了！

　　先是沈玉芬，她如願被省工學院錄取。

　　接著是林楓，考取了上海科技大學。

　　辛遙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笑著道賀，心底卻不由自主地被勾起了絲絲縷縷的焦慮。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廠辦的方向，每一次郵遞員的到來，都讓她的心跳漏掉半拍。

　　那種懸而未決的滋味，著實煎熬。她隻能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試圖用忙碌麻痹那份不安。

　　由她負責的傳動箱模塊，和林楓負責的發動機模塊，都已經完成了獨立測試，接下來就是對接測試了。

　　這不僅是機械的拼接，更是對各系統匹配度、協調性的終極考驗。任何一個微小的幹涉、共振或者功率損耗，都可能讓之前的努力功虧一簣。

　　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每個人的肩上，而作為技術核心和實際的項目推動者，辛遙承受著最大的重壓。

　　她需要主導最後的裝配集成，協調測試場地、燃油動力，準備詳盡的測試大綱和異常情況預案，數據記錄表格畫了一張又一張。

　　宿舍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

　　周日，陸沉舟來時，辛遙正對著攤開的傳動箱圖紙凝眉思索。

　　他腳步聲很輕，但她還是立刻擡起了頭。他穿著那件常見的軍綠色棉大衣，身姿依舊筆挺，神色是一貫的沉穩，可辛遙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絲凝重。

　　「遙遙。」

　　辛遙的心口一跳，放下了手中的鉛筆。車間裡隻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我的調令下來了。」

　　果然……辛遙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抵著冰涼的圖紙。

　　儘管早有預料，她還是不可抑制地覺得不舍，覺得難過。

　　她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飾著瞬間翻湧上來的複雜情緒。喉嚨有些發緊，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彷彿所有的言語都哽在了那裡。

　　陸沉舟看著她低垂的頭頂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瞭然。他向前一步，一雙大長腿倚靠在桌沿，溫暖乾燥的手穩穩地覆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等你這邊測試工作完成，我送你回家過年。之後……我再出發。」

　　手背上傳來他溫暖的力度，辛遙深吸一口氣，壓下了鼻尖的酸澀，反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故作輕鬆地沖他點頭，「好。」

　　這一別，可能就是長久的分開。

　　在離開前，她希望陪他愉快地過完剩下的幾天。

　　「公社那邊的工作都交接完了嗎？」

　　「都安排好了。」

　　陸沉舟看她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忍不住掐了一下她有些肉鼓鼓的臉頰，「這幾天沒事，都在縣城陪你，嗯？」

　　「我要上班呢，不用你陪。」

　　「是我想讓你陪我，好嗎？」

　　「你整天來，不好的。」

　　「那下班了你去找我，嗯？」

　　「哦，那好吧。」

　　辛遙略帶點稚氣的小臉終於帶上了真心的笑，漂亮的桃花眼盈盈水潤，彷彿溢滿了春光。

　　臨別的憂傷，不知不覺就變成了相處的甜蜜。

　　白天，辛遙照常上班。

　　晚上，兩人像這個時代的普通情侶一樣，一起吃飯，一起逛書店，還一起去看了一場電影。

　　這天下班後，陸沉舟和辛遙一起去食堂吃飯，旁邊幾個一個女工明顯故意的，似笑非笑地揚高了聲調：「林楓和小姚他們都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哎呀，真替他們高興，不像有些人，心比天高，結果呀，沒那個命！」

　　對方沒有指名道姓，但明顯是沖辛遙來了。

　　周圍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來，或是探究，或是同情，也有看熱鬧的。

　　辛遙不想理會女工的陰陽怪氣，隻是默默低下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但她有些不解，這個女工她平日都沒什麼接觸，哪來這麼大敵意？

　　陸沉舟敏銳地察覺到了辛遙的低落，和那個女工的敵意。

　　走出食堂大門之後，喬娜娜攔在了辛遙面前，「我隻是想提醒你，你的通知書可能被人偷偷扣下來了。」

　　她匆匆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跑走了。

　　辛遙五味雜陳，喬娜娜被人威逼誣陷了她，現在又來示好，她缺乏這方面的處理經驗。但她的話確實提醒了她。

　　「你安心上班，我來找人查一下。」

　　陸沉舟不動聲色地開始暗中查詢，隻要沿著通知書的發放路徑一梳理，很快就發現，信件兩日前就送到了廠辦內，當時簽收的一個辦事員叫趙倩倩。

　　他把事情直接反映給了廠辦公室的主任，面對上級的質詢，趙倩倩立馬就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原來她也不過是被王媛挑撥了幾句，一時鬼迷心竅，想著扣下通知書幾天，讓這個「風頭太盛」的辛遙著急上火一下，殺殺她的銳氣。

　　真相大白。

　　辛遙終於拿到那封心心念念的錄取通知書。

　　宿舍內，她顫抖著手撕開信封，抽出裡面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紙——Q大，機械工程專業！正是她填報的第一志願！

　　巨大的喜悅煙花般在心底次第綻放，眉梢眼角的快活潤澤得她彷彿春日裡第一朵綻開的桃花，纖姿秀顏，難描難畫。

　　「謝謝……」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兩個字，卻包含了無盡的柔情。

　　陸沉舟擡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即將溢出的淚花，眼神柔和下來：「是你的，誰也拿不走。」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語氣鄭重，「恭喜你，遙遙。」

　　這一刻，夢想照進現實，兩世夙願的償，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新年禮物了！

　　微耕機的總成對接測試也進入了關鍵階段。總會有各種無法預料的問題冒出來，在辛遙的指揮下，技術員和工人一起，見招拆招，不斷調整方案，挨個解決問題。

　　這期間，她不再依賴感知能力，而是憑藉紮實的理論知識和對結構的深刻理解，在不斷完成自我的提升。

　　當再次啟動測試，而機器在負載下發出了均勻、順暢的轟鳴，輸出軸帶動犁刀飛速旋轉，穩定而強勁時，辛遙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但所有數據記錄顯示，各項指標均達到甚至超過了預期！

　　「成功了！」林楓忍不住揮了下拳頭。車間裡掌聲雷動。

　　辛遙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接下來，終於可以暫時放下重擔，安心準備過年，以及，面對即將到來的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