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朋友
正式開課前,會進行十天的軍訓。辛遙倒是無所謂,她原來就經常參加民兵訓練。孫梅也不怕吃苦,但陳曉玲卻天天哀叫連連,周芸也跟蔫了似的,提不起精神。
京市氣候寒冷,這個天在外面訓練一整天,確實不太輕鬆。
但等軍訓結束的時候,幾個人的關係倒是因此更近了些。跟同一個系的新生們也都混了個臉熟。
這一級的機械製造專業有五個班之多,在所有專業裡邊都算數一數二的。不過,這浩浩蕩蕩的工科隊伍裡,女生確實鳳毛麟角,他們班38人,女生就隻有她們宿舍的四人,成了班裡乃至系裡的稀有物種。
此刻,機械系七七級的新生們幾乎坐滿了教室,大多數人臉上還帶著初入最高學府的興奮與些許忐忑。
辛遙坐在中排靠過道的位置,手邊攤開嶄新的《機械製圖》教材和一套繪圖工具,期待著上課鈴聲。
一個清瘦的身影準時踏入教室。正是陳景明教授。
他站在講台上,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沉靜而銳利的眼睛緩緩掃視了一圈教室。
一種無形的強大氣場瀰漫開來,壓住了所有浮躁。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我是陳景明。從今天起,負責你們的《機械製圖》。」
他在黑闆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鋒遒勁。
「這門課,是機械工程的語言,是工程師的基石。這裡,沒有差不多,沒有大概齊。」
他放下粉筆,目光如炬:「我的課,三條規矩。第一,準時。遲到者,門外站著聽。第二,作業必須用繪圖工具,徒手畫的不收。第三,獨立思考,嚴禁抄襲。一經發現,成績清零。」
言簡意賅,擲地有聲。
陳景明開始講解製圖的基本原理與規範,從圖幅、比例尺到線型的應用,邏輯清晰,深入淺出。
對辛遙來說,這是最好的基本功訓練,邊進行系統學習,邊修正自己的基礎知識上的短闆。
此外,數學、物理兩門基礎課她也特別認真,因為這是所有工程學科的基石。
英語課排課不多,辛遙基礎也很差,所以也許有不少時間她都花在了英語上。
無論是微耕機項目,還是此前維修銑床的經歷,都讓她深深明白,國內機械行業與西方有巨大差距,她希望學好外語,進而能接觸到更前沿的設計理念和製造工藝。
而辛遙也發現小葫蘆的另一個新奇用法:當她集中精神時,在感知能力的加持下,她能更好地「理解」和「記憶」那些複雜的句式結構和專業術語,學習效率遠超常人,而且消耗很小。
這真是意外之喜!
她每天的課表都排得滿滿的,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系統性的知識。
第一次製圖課小測結果出來了。沒有成績,但陳教授選擇了三份具有代表性的作業用圖釘固定在教室前方的展示闆上。
「這次測驗,大部分同學掌握了基本規範。但有幾位同學的作業,值得大家看一看。」
第一份,線條精準得如同印刷,每一根輔助線都清晰規整,尺寸標註一絲不苟,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嚴謹。右下角的名字是:江晏承。
第二份,圖面乾淨利落,主體結構表達清晰,雖然個別細節不如江晏承那般極緻,但透著一股靈巧和穩健。名字是:高建峰。
第三份,卻讓人群起了小小的騷動。這張圖……有些特別。
它的線條並非最標準的,但它對零件立體感的表達異常生動,尤其是對一個複雜相貫線的處理,渾然天成,彷彿繪製者親手撫摸、拆裝過這個零件無數次。名字是:辛遙。
「江晏承同學的圖紙,規範嚴謹,可作為製圖規範的範本。」陳教授點評道。
坐在座位上的江晏承,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彷彿這隻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對他而言,達到標準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而是唯一正確的前提。
「高建峰同學,結構清晰,基本功紮實。」
「而辛遙同學,」陳景明的目光落在第三份圖紙上,「對形體結構的理解,尤其是空間過渡的處理,有獨到之處。這需要很強的空間想象力和……或許是對實物的深刻理解。」
雖然陳教授並沒有給三份作業分出優劣,但傾向性卻很明顯,這樣勝券在握的江晏承頗有些不服氣。
課後,江晏承徑直走到展示闆前,仔細看著辛遙那份圖紙,眉頭緊鎖。
高建峰也湊了過來,由衷地說:「辛遙,你這相貫線畫得真棒,怎麼想到的?」
辛遙還沒來得及回答,江晏承便轉過頭,目光銳利,語帶挑釁:
「你的畫法,依賴於過強的空間想象和個人經驗,缺乏普適性。工程圖紙的本質是標準化語言,你的表達方式,增加了其他工程師的理解成本和製造風險。」
他指向圖紙上某個細節:「這裡,你為了追求形體的『真實感』,犧牲了標註的清晰度。在理論上,有更簡潔、更標準的表達方式。追求局部的最優,而破壞了整體的規範,是本末倒置。」
「圖紙的最終目的,是清晰、準確地傳遞信息。你用了多餘的輔助線和複雜的曲面交接,結果看似正確,但過程冗餘,不符合工程最優化的基本原則。」
他是在質疑她的方法論。
辛遙迎上他帶著壓迫感的目光,「我畫的是零件在實際受力和工作時的狀態。理論上的標準解,有時會忽略零件作為整體在真實環境中的行為。」
「理論的價值就在於它能剝離雜質,找到共性。」江晏承堅持道,「如果每個人都憑『感覺』和『經驗』繪圖,工程體系會失去通用性。」
「工程也追求真實和合理。」辛遙淡淡回應。
這是兩種設計理念的碰撞,無關對錯。
高建峰見氣氛有些僵,連忙打圓場:「哎,各有各的風格嘛,結果都對就行!江晏承你的圖是標準,辛遙的圖有靈氣,都厲害!」
江晏承深深地看了辛遙一眼,沒再說話。
周芸有些擔憂地看了看被江晏承「針對」的辛遙,孫梅則一臉「幹得漂亮」的表情,沖著辛遙擠眼睛。
隻有陳曉玲臉色難看,跟誰賭氣一樣,抱著書,一言不發地率先離開了。
辛遙看在眼裡,不再和江晏承爭執。她拿起圖紙,指尖在複雜的相貫線部位輕輕劃過,葫蘆胎記微熱,腦海中已然浮現出這個零件在實際工作中,力流如何順暢地通過她所繪製的曲線。
這些都是一時之氣,爭贏了也沒什麼意義。最要緊的還是找個能進廠實習的機會。
她悄悄打聽了一下,大二學生可以進校辦廠實習,一年級新生除非有老師推薦,否則大門都邁不進去。
她曾試著去找輔導員,誠懇地表達了希望提前熟悉校辦工廠設備的想法。
輔導員扶了扶眼鏡,面露難色:「……校辦工廠有嚴格的管理規定,非實習時間,學生一律不得入內,這是出於安全考慮。而且,周日隻有值班老師傅在,人手不足,恐怕沒法分心照顧你。」
他很客氣,但態度明確:不行。
辛遙無奈,隻能另尋他法了。
回宿舍的時候,社管叫住了她,原來是有她的信。辛遙心中一動,趕緊接了過來,果然是陸沉舟的信。
辛遙迫不及待拆開讀了起來。原來他5月初會出差來京市!
太好了!
辛遙難掩心中雀躍,捏著信,三步並作兩步,腳步輕快地跑上了樓梯。
剛到宿舍門口,就看到門前站著一個穿著時髦米色風衣、燙著精緻捲髮的漂亮女生。
「請問,是辛遙同學嗎?」
她容貌明艷,皮膚白皙,拎著一個小巧的皮包,姿態優雅,與樓道裡樸素的學生們格格不入,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辛遙心中的雀躍瞬間冷卻了大半,升起一絲警惕和疑惑。「我是辛遙。你是?」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衣領,和手中抱著的幾本書和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叫範林微。」
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和沉舟,我們是一個大院裡長大的。」
那種骨子裡散發出的優越感,她曾在陸沉舟和秦衛東的身上見過。
「沉舟」這兩個字從範林微口中吐出,帶著非同一般的熟稔,刺得辛遙心口發悶。
辛遙握著信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的笑容淡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範同志,找我有什麼事嗎?」
範林微彷彿沒察覺到她的冷淡,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沒什麼特別的事。正好來清華看一位教授,聽說你也在這裡讀書,就順路過來看看。」
她目光掃過辛遙手中的信,語氣隨意:「沉舟他工作忙,性子又冷,大概很少給你寫信吧?他跟我們這些老朋友倒是常聯繫,上次還說任務重,讓我們沒事別打擾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