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配得上
一個幾元錢的墊圈,到安德森這裡,卻成了要等待三個月的重大故障。
這不僅僅是技術上的誤判,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建立在技術壟斷之上的傲慢與輕視!
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紮進了辛遙的心裡。
等國內能把前沿技術掌握在自己手裡,才能最終擺脫他人的技術霸權。才不會再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零件,而被別人輕易拿捏。
這一刻,她不再猶豫,堅定了爭取留學機會的決心。
掌聲尚未完全平息,辛遙正被幾位老專家圍著詢問細節,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
「辛遙同志,真是每次見面,都讓人刮目相看。」
辛遙擡頭,看到衛宏琪含笑站在幾步之外。
他今天依舊是一身妥帖的中山裝,風度翩翩,與周圍激動的人群相比,顯得格外氣定神閑。
「你好,衛同志。」
「剛才的分析實在太精彩了。」
衛宏琪目光真誠,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邏輯清晰,觀察入微,直指要害。」
「我聽高建峰同學提過,你們好像在材料微觀檢測方面,遇到了一些設備瓶頸?」
辛遙心中微動,他們的項目確實在尋求更精密的檢測手段來優化工藝。
「我們『華北工業』下屬的研究所,剛好引進了幾套國外最新的材料分析儀。我可以特批一個『校企合作科研支持』的名額給你,讓你免費使用這些設備。」
這個條件,對於一個學生科研小組來說,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
衛宏琪好整以暇,期待地看著辛遙的反應。
「非常感謝!不過,目前學校正在幫我們協調校內的檢測資源。所以,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暫時就不給貴單位添麻煩了。」
她拒絕得十分乾脆,態度謙遜,讓人挑不出錯處,卻明確地劃清了界限。
衛宏琪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眼神卻暗了一瞬。
辛遙的拒絕非但沒有激怒他,反而更激起了他的興緻。
「沒關係,這個機會隨時為你保留。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補充道,「畢竟,優秀的苗子,總是值得投入耐心等待的。」
說完,他彬彬有禮地點頭示意,轉身融入人群。
在會場的另一端,範林微將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
今天她又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辛遙,光彩奪目,自信無比……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採訪本,指節微微發白。
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澀、失落、不甘……種種情緒翻湧著。
她不得不承認,辛遙配得上所有的讚譽。
那份敏銳,那份從容,那份在專業領域閃閃發光的樣子,是她範林微目前難以企及的。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緊握的手,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湧上心頭。
辛遙,確實配得上他。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鬆開了緊握的手,隨之而來竟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的釋然。
範林微嘴角牽起一絲苦澀又自嘲的弧度。
也好。
不過,她的目光掠過辛遙和衛宏琪的背影,那點釋然立刻被一種看好戲的玩味所取代。
這個辛遙,恐怕根本不清楚衛宏琪是何許人也,更不知道他與陸沉舟之間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微妙關係。
要是陸沉舟知道……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冷靜面孔,會不會終於出現裂痕呢?
這麼一想,範林微忽然覺得,接下來的事情,也許會非常有趣。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選拔公派留學生的外語考試。
外語考試隻是第一步,通過考試的學生還將經過政審、體檢等層層篩選,等到真正公布名單,恐怕至少也要兩三個月後了。
走出考場的辛遙,有一種高度緊張後驟然放鬆的輕微虛脫感。
她考得很好。
她真的邁出了這一步。
如果一切順利,也許幾個月後,他就要告別這片土地,去往陌生的國度。
也意味著,幾個月後,她可能就要與他相隔重洋。
她慢慢走在林蔭道上,心情複雜難言。
如果機會真的降臨,她一定會去。這是她專業道路上至關重要的一步,也是她內心選擇的責任。
現在,她需要等待結果,也需要……好好想一想,該如何對他開口。
實驗樓內,辛遙跟在陳教授身後,心臟因激動而微微加速。
她剛剛被告知,自己被吸納進那個備受矚目的「精密機床電氣系統技改小組」,擔任「繪圖員兼數據記錄員」。
「小辛啊,」陳教授推開一個房間的門,裡面已經堆滿了圖紙和零件,「這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心,我看中的就是你這份沉穩。」
他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待測繪零件和一卷卷空白的繪圖紙:「你的任務,就是把它們變成清晰、準確的圖紙。這也是你理論聯繫實際的好機會。」
「謝謝陳教授!我一定盡全力!」
然而,辛遙不知道的是,這個基礎崗位,早已被人視為囊中之物。
鄭懷山教授早已盤算好,將這個進入核心項目組「鍍金」的寶貴機會,留給他的親侄子——鄭向東。
他連推薦的說辭都想好了:「讓年輕人鍛煉鍛煉,從基礎做起嘛。」
此刻,鄭懷山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臉色陰沉地聽著一個年輕講師的彙報。
「陳教授……他已經定下人了,是個大一的新生,叫辛遙。」
「辛遙?」
鄭懷山眉頭緊鎖,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面,「就是那個搞齒輪優化的女生?」
他冷哼一聲,「老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麼重要的項目,繪圖員是數據基礎的第一道關口,怎麼能如此兒戲,用一個毫無系統理論訓練的新生?簡直是胡鬧!」
幾天後,系裡的一次非正式茶話會上,鄭懷山端著茶杯,徑直走到陳教授身邊,不再繞彎子。
「老陳,你項目組那個繪圖員的職位,是怎麼回事?」
他開門見山,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我本來還想著,讓向東去你那裡鍛煉一下,那孩子心細,理論基礎也打得牢,正需要這樣的實踐機會。你怎麼突然就定了個大一的學生?這……未免太倉促了吧?」
陳教授呵呵一笑,從容回應:「向東是個好苗子,機會以後還有。這次選辛遙同學,是項目急需,她手繪的圖紙,功底非常紮實,正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人選。這事已經定了。」
「定了?」
鄭懷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引得旁邊幾人側目,他強壓著火氣,壓低聲音,「老陳,這個位置看似基礎,卻關係到整個項目的數據源頭!讓一個新生來做,這合規嗎?出了差錯誰負責?」
陳教授的態度也強硬起來:「我看重的是能力和責任心,辛遙同學符合要求。至於合規問題,她的工作是輔助性質,符合勤工儉學規定,系裡也認可。」
鄭懷山見陳教授寸步不讓,知道事情已無轉圜餘地。
他臉色鐵青,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好,好!那我拭目以待!」
他重重放下茶杯,轉身離開,背影都透著怒氣。
這股壓力很快便無形地傳遞開來。
辛遙敏銳地察覺到,一些高年級同學看她的眼神帶上了審視與隱隱的排斥,工作中也偶爾會遇到一些不便明說的「小磕絆」。
她從高建峰那裡得知了鄭懷山原本屬意其侄子的事情後,心中瞭然。
這非但沒有讓她退縮,反而激起了她更強的鬥志。
她更加沉默,也更加專註地投入到那些繁瑣的測繪中,每一根線條都力求精準,每一個數據都反覆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