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遙看著沉默的眾人，心裡頗不是滋味。

　　「胡師傅。新設計確實要求高，大家一起想辦法把問題解決，保證秋播不耽誤，才是正事，您說呢？」

　　胡師傅沉默著點了點頭，吩咐眾人動手清理不合格的零件。

　　這時，一個穿著藍色幹部服、梳著三七分頭、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進了車間。

　　他是生產車間的主任，姓趙。

　　趙主任臉上掛著笑，先是肯定了辛遙的工作：「辛遙同志辛苦了，一來就幫我們找到了問題根源，真是年輕有為啊！」

　　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為難：「不過啊……小辛同志，你這標準是不是定得太高了點？這批零件全部報廢回爐，這損失太大了！工期也耽誤不起啊！你看……能不能稍微放寬一點標準？有些小瑕疵，不影響使用嘛！咱們得考慮實際生產情況，講究個多快好省對不對？」

　　輪到辛遙沉默了。

　　她一個公社農機站的技術員，能管到農機廠的生產嗎？

　　幸好這時廠部辦公室的秘書跑了過來，「所有相關人員立刻到小會議室開會！黨總支的劉書記和技術副廠長都到了！」

　　工人們面面相覷，眼神裡都透著瞭然和緊張——廠裡動真格的了。

　　胡師傅臉色灰敗，重重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對辛遙啞聲道：「小辛同志，你也一起去吧。」這事，已經不是一個車間能扛得住的了。

　　就在辛遙為農機廠的問題焦頭爛額之際，固莊公社那邊，新邦也面臨著一場新的危機。

　　辛邦一下午都心神不寧，姐姐被縣裡來人嚴肅地帶走，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悶頭在農機站裡清洗零件，比平時更加沉默。

　　下班鈴響，他也沒像往常一樣和師兄們說笑，蔫頭耷腦地推著自行車剛出大門，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牆角拐了出來。

　　「邦子！」

　　黑子嘴裡叼著根煙，幾步就躥過來，一把摟住辛邦的脖子，「好小子！可算讓我逮著你了！這些天跑哪兒發財去了？哥們兒幾個找你都找不見人！」

　　辛邦身體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想掙脫：「黑子哥……我沒去哪，就、就來我姐這兒幫幫忙。」

　　「喲嗬！」黑子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語氣卻更熱絡了，「可以啊！端上公家飯碗了？這是要出息了，就看不起咱們這些街溜子兄弟了？」

　　「沒有的事！」辛邦連忙否認，臉漲得有些紅。

　　「開玩笑的，瞧你急那樣！」黑子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邦子，跟哥說實話，是不是遇上啥難處了？看你這一腦門子官司，魂不守舍的。跟哥還有啥不能說的？」

　　辛邦嘴唇動了動，搖了搖頭：「真沒事……」

　　黑子眯著眼觀察他，這小子不僅躲著他，還不肯說實話。

　　他故作惆悵地嘆了口氣：「唉，兄弟你如今是走上正道了，好事！不像哥，整天瞎混。不過邦子，咱哥們兒的情分可不能淡了。」

　　他從兜裡掏出張大團結，塞進辛邦的褲兜裡。

　　辛邦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就要往外掏：「黑子哥！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

　　黑子卻死死按住他的手，「拿著！跟你黑子哥還見外？前些日子你幫哥搬東西的辛苦費！早該給你了！咋的，嫌少？」

　　「不是……我……」辛邦窘迫極了。

　　他確實幫黑子搬過幾次「廢品」，但那點活兒根本不值這麼多錢。

　　「不是就收著！」黑子語氣強硬。

　　「哥跟你說句實在話。這年頭，啥都是虛的，就揣自己兜裡的錢是真的！」

　　「哥是怕你傻實在！萬一……哥是說萬一啊，家裡有點啥急事，你兜裡空空，求爺爺告奶奶都找不著門！這錢你拿著，心裡不慌！」

　　辛邦的心徹底亂了。

　　黑子看著他眼神中的掙紮和動搖，趁機加碼：

　　「農機站倉庫後面堆的廢銅爛鐵，都快銹成渣了，你們站裡自己都不當好東西！哥有門路，能給它變廢為寶，換來的錢，咱哥倆三七分……」

　　辛邦瞪大了眼，使勁搖頭，這不是小偷麼！

　　「不行！不行！公家的東西，一顆螺絲釘都不能拿！我姐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斷我的腿！」

　　黑子眼珠一轉，知道利誘不行，必須下猛葯了。他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發了狠。

　　他用力拍了拍辛邦的肩膀。

　　「行，不說了。哥還有事，先走了。有啥難處，隨時來找哥！記住，哥永遠拿你當兄弟！」

　　說完，他吹著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辛邦一個人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裡，捏著那滾燙的十塊錢，心跳如鼓，滿臉都是迷茫和不安。

　　縣農機廠會議室內，煙霧繚繞。

　　廠黨總支書記沉著臉坐在主位，技術副廠長面色凝重，生產車間趙主任則坐在一旁，額頭冒汗，面前的煙灰缸裡已經塞了好幾個煙頭。

　　車間趙主任把責任推給了技術科，「是我的責任！我光顧著抓生產進度，對工藝把關不嚴，信任了技術科的專業判斷，沒想到底下的人會把標準搞錯！我向組織檢討！」

　　技術科組長猛地站起來，一臉不忿：「我……我是根據廠裡設備實際情況，做了……做了工藝優化！是為了提高效率！趙主任他也是看過點頭的！」

　　會議瞬間陷入了低級的扯皮和推諉中，每個人都急著把燙手山芋扔給別人。

　　辛遙作為當事人和技術來源，被安排坐在靠前的位置。

　　李工也默默地坐在了技術副廠長的下手。

　　會議一開始，黨委書記就用指關節敲著桌子，定了性：「這是嚴重的生產事故！給兄弟公社的生產造成了損失，給我們縣農機廠的臉上抹了黑！必須嚴肅查處，追究責任！」

　　辛遙看著這場鬧劇，隻覺得身心俱疲。

　　她關心的不是誰被處分，而是如何儘快生產出合格的零件。

　　一直沉默的李工開口了：「現在追究具體細節可能一時半會兒說不清。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立刻封存現有不合格品，重啟生產線，必須嚴格按照辛遙同志提供的原始圖紙和標準重新制定工藝卡，一絲都不能差。」

　　「第二，已經發往紅旗、東風幾個公社的零件，要立刻組織人力追回更換，最大限度減少影響。」

　　「李工說得對！」書記一錘定音，吩咐成立事故處理小組，調查責任人。生產車間全力配合辛遙和李工，先確保合格樣品儘快出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