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回禮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頭頂的陽光明晃晃,辛遙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憑真本事掙來的榮譽,沒能成為護身符,反而把她變成了立在風口浪尖上的活靶子。
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想單單靠「技術好」站穩腳跟,遠遠不夠。
她漫無目的地遊走在街道上,一時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就在這時,一輛自行車搖著鈴鐺,飛馳著從她身邊擦過,帶起一陣塵土。
前方不遠處,一位正背著巨大竹筐蹣跚前行的老人被車把一帶,「哎喲」一聲,踉蹌著摔倒在地,筐裡晾曬的乾草葯撒了一地。
辛遙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快步衝上前。
「您沒事吧?」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攙扶老人。
老人擡起頭,辛遙愣住了。
是榆林大隊的顧伯。獨居在山腳下,性情孤僻,幾乎從不與人來往,村裡的小孩都有些怕他。
前世,也是今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年關,陸沉舟剛剛車禍身亡,半瘋的母親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了家門,夜裡寒風呼嘯,辛遙麻木地行走在田地間,呼喊著尋找趙秀蘭……
在那個最絕望的時刻,是這個老人拉了她一把,幫她一起找到了快凍僵的媽媽,擡回了老人的家,給了兩人一碗熱乎乎的紅薯湯……
那時的她,其實已經不想活了,如果不是顧伯……也許,那一夜,就是她和母親的死期了吧……
這一點寒風凄厲中的暖,支撐著她又活了下去。
「顧伯!摔著哪兒沒有?快讓我看看。」
辛遙的聲音急切,不由分說地檢查老人的手腳,發現隻是手掌擦破了些皮,這才稍稍放心。
顧伯似乎不習慣與人這樣親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窘迫,擺著手,聲音沙啞:「沒事……沒事……我自己能行……」
辛遙卻不由他分說,利落地將散落的草藥撿回筐裡,然後一把將那個沉甸甸的背筐背到自己身上。
「顧伯,這筐太沉了,我送您回去。」
老人張了張嘴,想拒絕,但看著辛遙那不容拒絕的樣子,最終沉默地點點頭,默默地走在她身後。
一路上無言。
辛遙心中的滯澀,卻在這沉默的中,一點點活泛過來。
將顧伯送回家後,辛遙的心情平復了許多。
她回到大隊部安排的勞動地點,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姑娘一起給新栽的苗圃除草。
休息間隙,和她關係不錯的李紅英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遙遙,我跟你說個事兒,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見那個鄒雋了!」
辛遙撥弄著鋤頭的手一頓。
「看見就看見了,有什麼稀奇。」
李紅英急得跺腳,「哎呀,不是!我看見她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後面,探頭探腦的,一看就是在等人!」
「結果你猜怎麼著?沒過一會兒,陸技術員就從公社那邊過來了!她一下子就躥出去了,堵著路跟陸技術員說話,笑得那叫一個甜喲……就是陸技術員好像沒怎麼搭理她,走了。」
鄒雋!堵陸沉舟!
李紅英後面嘰嘰喳喳說了什麼,辛遙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怎麼把這件事忘了!前世,再過不久,五月小滿那天晚上!
就是鄒雋,為了爭奪一個回城名額,不惜鋌而走險,精心策劃了一場「夜闖宿舍」的戲碼,企圖用清白污衊陸沉舟,逼他就範。
這事說起來有些繞。
小滿那天夜晚,本該是辛遙和張國強巡邏。
鄒雋掐準了他倆巡邏的路線和時間,專門等到他們快到陸沉舟宿舍的點,敲開了陸沉舟的房門,闖了進去……
再等他們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扯壞自己衣服,捂著胸口,哭著衝出來……她都不用開口,唯一要做的,就是確保民兵看清自己的臉。
這樣,辛遙和李根生,就是她最好的見證人。
半夜,女知青被扯壞了衣服,哭著從陸沉舟宿舍跑出來……
隻要等著兩個巡邏民兵把這事彙報給大隊,到時候,陸沉舟要麼被打成流氓罪,要麼如鄒雋所願,承認兩個人正在搞對象,大事化小。
這是唯一解,除非陸沉舟想去坐牢!
隻可惜鄒雋算中的開頭,卻料不到結局。
因為,就是那麼湊巧,半路上張國強肚子痛,要去方便,大隊院子這塊也安全,辛遙就放心地獨自過去巡邏了。
她不僅親眼看見鄒雋衣衫不整、頭髮淩亂地哭著從陸沉舟的屋裡跑出來……她還親眼看見了她趁著陸沉舟不備,強闖進了宿舍。
把鄒雋精心設計的這一出好戲,從頭看到了尾。
除非她是個傻子,才看不明白,這是鄒雋栽贓陷害陸沉舟。
就算沒看到全過程,辛遙也相信陸沉舟做不出來這種事,這個人太冷太傲,不屑於用這種手段。
更何況,就鄒雋整天圍著陸沉舟倒貼的勁頭,還需要用這種手段嗎?!
鄒雋嗚嗚咽咽哭著跑出來,故意擡頭和她對視片刻,才跑遠,自以為萬無一失。
而陸沉舟,一臉鐵青地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才十分難堪地對她開口:「不是我。」
辛遙十分尷尬地表示,自己什麼也沒看到。
對這一晚的事情,辛遙保持了沉默,讓鄒雋的苦心綢繆毀於一旦。
這種事,鄒雋也不敢自己跳出來宣揚,萬一搞不好,自己也會被打成破鞋。
鄒雋吃了個啞巴虧,心裡恨上了辛遙。同時又忐忑不安,擔心陸沉舟報復,於是,她顛倒黑白,匿名向大隊舉報辛遙和下放幹部陸沉舟亂搞男女關係,小滿那天晚上,兩人在宿舍私會……
這封舉報信太厲害了!
因為根本無法澄清。
想要澄清,就要揭出鄒雋的事。那麼辛遙作為巡邏民兵,為什麼之前不彙報?存的什麼私心?
辛遙百口莫辯,陸沉舟也一直沉默。
對他們倆而言,這都是個兩難的抉擇。
而就在這個人生的十字路口,辛遙做出了一個讓自己悔恨終身的決定……
在調查中,她默認了和陸沉舟私會。對這種男女桃色事件,大隊都是息事寧人為第一原則,鬧大了被公社領導知道,反而徒增是非,影響集體聲譽……所以,最後,在大隊的調解下,陸沉舟被迫娶了辛遙,兩人最終走向了那場悲劇的婚姻。
這一世,她不想也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這個泥潭,最好的辦法,就是從一開始就掐滅鄒雋誣陷陸沉舟的一切可能。
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必須提醒他!
可是……怎麼提醒?
直接跑過去說「小滿晚上請注意,鄒雋可能要陷害你」?
先別說他會不會相信,光這種不著四六的話,她也沒法說出口啊!再者說了,她以什麼立場去說?
辛遙心亂如麻。
傍晚下工,她回到自己的小屋,目光落在桌上那套陸沉舟贈送的工具上——這一世,無論是她,還是陸沉舟,都和前世大不相同。
重生回來,他幫過她許多,她卻從來沒有回報過。
她一件件撫摸過這套冰冷卻讓人安心的工具,琢磨著該找個什麼借口,合情合理地提醒陸沉舟。
目光瞥見了比賽得的獎品——一個印著「勞動光榮」字樣的嶄新搪瓷缸子。或許她也該回個禮了。
儘管價值遠低於他送的工具,卻多少表達一下她的感激之情。
她拿起那個嶄新的搪瓷缸,仔細擦乾淨,然後向著陸沉舟的宿舍走去。
辛遙站在陸沉舟宿舍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陸沉舟開門,見到是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似乎是剛洗過臉,額前的黑髮還有些濕潤,幾縷不聽話地搭在眉骨上,讓他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隨性。
「陸同志。」辛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遞上搪瓷缸,「這個……給您。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指導和幫助,也謝謝您送的工具,我很喜歡。這個是我比賽的獎品,新的,還沒用過。」
陸沉舟看了看那個印著「勞動光榮」的嶄新缸子,又看向辛遙。少女微微仰著臉,眼睛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絲微微的緊張。
他伸手接了過去:「謝謝。」
短暫的沉默,辛遙的心跳得飛快。她知道再不開口就沒機會了。
她咬咬牙,小心翼翼地開口:「……還有件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那個,聽說,鄒雋同志今天在村口等您……」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陸沉舟的反應。
他隻是微微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箭在弦上,刀口架到了脖子,辛遙硬著頭皮繼續:「……鄒雋同志最近看您的眼神,有點太……熱切了。」
她垂下眼,右腳無意識地磨蹭著鞋尖,聲音壓得更低,「她好像打聽過您的作息時間,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熄燈……您一個人住,還是注意點影響,避避嫌,免得……免得惹上什麼閑話……」
她的話說得磕磕絆絆,尷尬得滿臉通紅,沒有勇氣再擡起頭,說了句「再次感謝您!」內心哀號著轉身就跑。
太……太丟人了……這番話不像在提醒他,倒像她跟他有什麼似的……
可惜辛遙跑得太快,沒有看到陸沉舟冷峻的臉上,嘴角微翹,露出一點溫柔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