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因憤怒而微顫，我下班晚是因為在趕項目進度！我的帆布包裡裝的都是圖紙、資料和技術書籍，這一點林楓同志、喬娜娜同志都可以證明！至於手錶……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保衛科長，是我對象陸沉舟同志送的訂婚禮物，發票齊全，可以隨時查驗！他是固莊農機站的顧問，可以請他作證！

　　對象？

　　保衛科長挑眉，不置可否，我們會核實的。但目前，廠裡失竊是事實，匿名信反映的情況也並非空穴來風。辛遙同志，希望你理解組織的調查，這段時間，配合我們的工作。

　　辛遙的解釋合情合理，態度坦蕩。

　　一封匿名舉報信不能算證據，在找到真正有力的證據前，保衛科沒有理由繼續扣押辛遙。

　　問詢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後，辛遙被允許離開。

　　但人言可畏。

　　她走出保衛科的那一刻，就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聽說了嗎？辛遙被保衛科盯上了！問了好多人呢！

　　看來那舉報信八成是真的，不然怎麼單單查她？連她手錶啥樣都知道！

　　嘖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謠言像野火般蔓延。

　　張曉燕混在人群中，狀似無意地添油加醋：哎呀，你們別瞎猜，也許辛遙同志隻是……比較節儉，喜歡收集些廢料呢？或者那手錶是家裡傳下來的？

　　她這話更是坐實了辛遙和來歷不明的嫌疑。

　　王媛在辦公室裡，優雅地端著茶杯，對前來串門同事輕飄飄地嘆道：所以說，女同志啊，還是踏實本分最重要。太過出風頭，就容易惹上是非。

　　她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辛遙自身不檢點。

　　辛遙彷彿一夜之間成了孤島。

　　她去食堂，周圍會自動空出一圈；她去車間，竊竊私語聲會戛然而止；就連她去打開水，都能感受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目光。

　　她緊緊抿著唇，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像一株風雨中不肯彎折的青竹。她照常工作，隻是那雙漂亮的、總是清澈沉靜的眼睛裡，少了些許光彩，多了一層淡淡的疲憊。

　　隻有深夜回到宿舍，獨自一人時，那強撐的堅強才會卸下，露出疲憊和一絲脆弱。

　　她拿起陸沉舟送的那塊梅花表，冰冷的金屬錶殼，在透過窗欞的朦朧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沉穩的光澤。

　　就在這時，她右手的葫蘆胎記，傳來一陣持續的、溫潤的暖意。

　　意識中的翡翠小葫蘆，在黑暗中微微散發著淡淡的柔光。

　　如同春水融化堅冰，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透徹骨髓的寒意，似乎也被這股暖流撫平、調和。

　　辛遙心中一動，將指尖輕輕按在胎記上。

　　小葫蘆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她。

　　「沉舟，你在哪裡……」

　　她將手錶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能從中汲取力量。

　　她不能倒下。

　　……

　　天剛蒙蒙亮，縣農機廠的大門還沒完全打開，一輛綠色的郵遞員自行車就叮鈴鈴地停在了廠辦門口。

　　郵遞員從鼓鼓囊囊的郵包裡，取出一隻印著「省機械農業廳」紅色字樣的牛皮紙大信封，交給了門衛大爺。

　　省機械農業廳正式回函了！

　　當看門大爺興沖沖地跑到技術科，當著所有人的面交出這個大信封時，科室裡先是爆發出了一陣驚呼和掌聲，但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複雜地投向了角落裡的辛遙。

　　——一個手腳可能不幹凈的人，配得上這樣的榮譽嗎？

　　辛遙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複雜意味，她隻是微微擡起頭，看了一眼大信封，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核對面前的一組測試數據，

　　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隻有她自己知道，握著繪圖筆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與辛遙的淡漠形成鮮明對比的鄭為國，他喉嚨乾咽了好幾下，手都微微顫抖，幾乎是搶步上前，從大爺手裡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函件，彷彿那是頒發給他個人的獎狀。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這說明我們技術科的工作得到了上級的充分肯定！」

　　鄭為國臉上泛著紅光，推了推眼鏡，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

　　他快速瀏覽著函件內容。

　　函件中，專家評審組對農機廠報送的小型多功能農耕機設計方案給予了高度評價！

　　同時，廳裡也提出了一些需要進一步優化和完善的技術細節，要求農機廠在半個月內提交最終的、詳細的項目申請書，即可進入立項審批流程！

　　這意味著，微耕機不再隻是一個廠內的革新項目，它已經進入了省級職能部門的視野，一隻腳已經踏入了重點科研項目的門檻！

　　多少人一輩子都未必能參與一個省級項目！

　　看到那句「具有顯著推廣應用價值」時，鄭為國眼角眉梢的喜色幾乎要溢出來。

　　隻是……

　　可惜了！這天大的功勞，難道真的要拱手讓給一個進廠沒多久的年輕女技術員頭上。

　　鄭為國心內念頭電轉，一個醞釀了許久的念頭，在這一刻緊緊攫住了他的心。

　　憑什麼？

　　他在農機廠兢兢業業十幾年，資歷最老，憑什麼最後摘桃子的是一個黃毛丫頭？

　　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深陷偷竊泥潭，自身難保！

　　這個項目如果因為她個人的污點而黃了，那將是廠裡巨大的損失！

　　得把她方案主設計的名頭搞掉……

　　他這是在替廠裡保住這個項目，是在力挽狂瀾！

　　鄭為國在心裡迅速為自己找好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下午，機會來了。

　　劉副廠長召集技術科骨幹開會，討論如何根據省廳意見完善方案，準備最終申報材料。

　　辛遙作為方案主要設計者，自然被要求參加。

　　然而，會議剛開始，鄭為國就先發制人。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沉重又負責的表情，「省裡的認可，是對我們莫大的鼓舞。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這個項目，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期，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目光有意掃過辛遙：「目前，廠裡關於一些物資丟失的情況，還在調查了解階段。在這個敏感時期，我認為，為了確保微耕機項目能夠順利推進，項目的主導工作和對外彙報，應該暫時由我們技術科統一負責，更加穩妥。」

　　他說得隱晦，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什麼。

　　什麼技術科統一負責，還不是他鄭為國統一負責。副科長李工帶著技術員下鄉支援去了，技術科真正成了鄭為國一人的天下。

　　不少人都在心裡蛐蛐，但沒人敢站出來反對。

　　辛遙的心猛地一沉，她擡起頭，直視著鄭為國：「鄭科長，我問心無愧。我相信組織會查清真相。」

　　劉副廠長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權衡。

　　他欣賞辛遙的才華，但也確實被近期的流言和失竊案搞得心煩意亂。

　　鄭為國的提議，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從大局來看，似乎……也說得過去？

　　「老鄭說得也有些道理。」

　　劉副廠長最終沉吟著開口，「小辛啊，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但眼下這個情況……這樣吧，具體的技術工作你繼續抓，至於其他的，等廠裡幾個領導開會討論一下再決定。」

　　他雖然沒有明說，但實際上心裡的天平已經偏向了鄭為國。

　　這是既要辛遙幹活，又想剝奪她作為項目主導者的名分和對外話語權。

　　辛遙緊緊咬住了下唇，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