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看不見的角落，黑子揣著剛從小弟那裡收上來的「份子錢」，點頭哈腰地遞給老鷹：「哥，這個月的。」

　　老鷹數也不數，隨手塞進兜裡，眯著眼吸了口煙，慢悠悠地問：「榆林大隊那小子，怎麼樣了？套牢沒有？」

　　黑子立刻來了精神，「放心！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隨便給他點小錢，就找不著北了，真以為自個兒多大本事呢！現在我叫他幹啥就幹啥！」

　　老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認可。

　　黑子覷著他的臉色，按捺不住好奇心，「哥……一個鄉下小子，毛都沒長齊，值當咱們費這心思？這不成了咱倒貼錢陪他玩兒了？」

　　老鷹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冷笑，並不回答，隻是悠悠吐出一個煙圈。

　　黑子被他笑得心裡發毛，不敢再追問，隻好訕訕地撓頭。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閃過一絲精光：

　　「平時機靈點，別光顧著那點廢銅爛鐵。聽聽那小子能透出什麼話來，特別是關於那個陸沉舟的——」

　　黑子一愣：「打聽他幹嘛？那人看著就不好惹……」

　　「讓你打聽就打聽！」老鷹語氣一厲，眯起眼，心裡也在暗自琢磨，上面為什麼特意吩咐盯著這個姓陸的。

　　那個陸沉舟，絕不僅僅是個普通的技術員。

　　「是是是，我一定多留心！」

　　黑子連忙保證，不敢再多嘴。

　　老鷹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讓黑子滾蛋。

　　他獨自留在陰影裡，又點了一支煙，劣質的煙草味辛辣刺鼻，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裡變幻莫測，閃爍著精光。

　　上頭特意吩咐……不要直接弄出大事，最好是能引誘那小子自己一步步陷進來，偷雞摸狗、倒買倒賣，背上點不大不小的案底就好，便於控制。

　　起初，他以為上頭就想整辛遙，給她一點顏色看看。

　　後來聽說要打探陸沉舟的消息，才恍然大悟——那小子就是個魚餌，一個無足輕重的籌碼。真正的目標，自始至終，恐怕都是農機站那個姓陸的顧問！

　　真夠陰損的！

　　搞不好一個籌碼不夠，後面還會拉上那個叫辛遙的丫頭片子。

　　老鷹猛地吸了一口煙，肺裡火辣辣的。

　　這潭水，看來比他想得要深得多。那個陸顧問，絕不僅僅是個下放幹部那麼簡單。但他不在乎。

　　管他目標是誰，隻要錢給到位，隻要不讓他老鷹親自去扛雷賣命，別的，關他屁事！

　　擺弄這個半大小子隻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標，似乎是那個深不可測的陸沉舟。辛邦不過是一個籌碼，無足輕重。

　　這潭水，看來比他想得要深。

　　但他不在乎，隻要有錢拿，他照做就是。

　　……

　　麥收的時候，縣農機局調撥了一台大型康拜因聯合收割機給公社，現在到了歸還期，今天的站裡的主要任務就是檢查一遍機器是否有問題，並進行清理，以便歸還。

　　辛遙有些興奮，有些期待，這還是她第一次能近距離接觸這麼大的農用機械。

　　據說，這台大型機械怪獸，可以一次性完成作物的收割、脫粒、分離莖稈、清除雜物等工序，要抓住機會好好觀摩學習一下。

　　張技術員驕傲地向辛遙介紹這個大傢夥。

　　「這可是咱們國產的，一台收割機就要這個價，」張技術張手比了個五，「五萬人民幣！」目前國內隻有一家機械廠能生產，不管擱哪個地方，都是寶貴的集體資產。

　　「一天的作業面積至少五十畝……」

　　張技術員輕輕地摸著機器，彷彿這不是鋼鐵巨獸，而是他的孩子。

　　辛遙趁機用感知力掃了一遍這個龐然大物，發現有點勉強，手心的胎記顏色快速變成淡淡的粉色，她及時停了下來，默默摸出一顆糖放入口中。

　　幾人分工合作，初步檢查了一圈，最後由張技術員啟動查看。

　　沒想到發動機輕微轉動幾下，就是點不著火。

　　張技術員心裡一緊，趕緊鑽入底盤做檢查。

　　不一會兒鑽了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聽聲音，像是高壓油泵或者燃油濾清器出了故障，可能內部精密部件卡死或嚴重堵塞了。這玩意嬌貴得很！」

　　周站長臉色凝重，「縣農機局下午就要派車來拉回去還給省農墾隊！這要是讓人家拉走一台壞機器，咱們公社的臉可就丟大了！以後還想不想借設備了？」

　　「媽的！」老王師傅氣得罵了一句，「早不壞晚不壞，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

　　徐副站長也趕到了倉庫，「情況緊急，我看這樣，老張，你經驗豐富，帶隊主攻。需要什麼零件，我馬上協調。」

　　他先定了調子，然後把目光轉向辛遙，語重心長地說：「小辛啊，時間緊任務重，這樣，你體力好，眼神也好，負責把整個燃油系統外部的所有油管、接頭先徹底清洗一遍吧。這活雖然細碎，但也很重要啊。」

　　這會兒的首要任務是搶修核心故障，老徐怎麼讓辛遙去清洗外圍油管，這不是浪費人力麼！

　　張技術員立刻開口：「老徐，清洗外圍油管可以先放放，當務之急是……」

　　「老張，」徐副站長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故障原因沒確定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過！讓小辛先幹著，不影響你們拆核心部件！」

　　辛遙冷冷地看著徐副站長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心裡明白他是又要作妖，不讓她接觸核心工作，指使她去打雜，而且做的事完全沒有價值。

　　「好的，徐站長，我明白了！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過，您考慮得確實周全。」

　　辛遙聲音清脆，態度端正，挑不出一點毛病。

　　徐副站長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但辛遙緊接著轉向張技術員，語氣有些為難：「張技術員，您那邊不是剛領了幾桶專用清洗劑麼？先跟您借用下。」

　　張技術員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差點笑出來，趕緊繃住臉配合道：「專用清洗劑？那玩意兒可貴，而且就剩那幾桶了，是留著洗精密部件的……」

　　「啊？那怎麼辦？也不能耽誤時間啊！」辛遙一臉為難地看著徐副站長。

　　「徐站長，清洗外圍全部油管，至少需要四桶專用清洗劑。總不能用普通柴油洗吧？我擔心萬一有殘留雜質，會造成更嚴重的二次磨損，那損失可就大了！」

　　「您看是特批一下，先用寶貴的專用清洗劑？還是說……我們克服一下困難，就用普通柴油？我都聽您的安排！」

　　這一下，直接把徐副站長將死了。

　　如果他說用專用清洗劑，那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為了一個「可能性極小的猜測」，浪費寶貴的戰略物資，耽誤核心維修。這個責任他可擔不起。

　　如果他說用普通柴油，萬一以後真出了什麼問題，責任可都在他。

　　無論他怎麼選，都是坑。

　　徐副站長剛才那點得意瞬間消失無蹤。他跟喉嚨裡像卡了根魚刺，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周圍幾個人，雖然手上沒停，但耳朵都豎著，此刻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暗暗佩服辛遙這手「以退為進」玩得漂亮。

　　僵持了幾秒，徐副站長終於悻悻地哼了一聲，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既然專用清洗劑這麼緊張，那……外圍油管就先簡單看一下，還是以張技術員你們的方案為主！抓緊時間！」

　　說完，他也不敢再多待，背著手，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學徒工小李忍著笑，沖她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辛遙微微點頭，不再廢話，立刻拿起工具，投入到核心故障的排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