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陸沉舟的宿舍裡亮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窗外萬籟俱寂，隻能偶爾聽到遠處幾聲犬吠。

　　他坐在桌前，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卻忘了彈。

　　桌上攤開著幾頁調查報告，字跡潦草，內容卻如炸雷轟鳴。

　　陸沉舟的目光死死盯在最後幾行字上，捏著紙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上面記錄著一個名字，一個來自南方的女知青，後面跟著冰冷刺骨的結局——「誘姦後，服敵敵畏自盡。當地以『思想消極，自絕於人民』結案。」

　　「自絕於人民……」陸沉舟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暴怒。

　　煙灰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斷裂，無聲地跌落在桌面上。

　　他腦海中閃過月夜下辛遙蒼皇絕望的臉，湧起一陣後怕，洶湧的殺意席捲而來。

　　如果……沒有他及時出現，她的結局又會怎樣？

　　會不會也成為這報告上冰冷的一個數字？

　　他猛地掐滅了煙頭，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狠厲。

　　這種毒瘤，多活一天，就多一份禍害。

　　這份報告完整記錄了近十九位受害女性的化名、遭遇時間、地點，以及劉建仁威逼利誘的具體手段，觸目驚心，罄竹難書！

　　他抽出信紙，鋼筆吸飽墨水，略一沉吟，便奮筆疾書，給縣公安局寫了一封實名舉報信。

　　落筆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寫到最後，他頓了頓，另起一行，補充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

　　「此事，我會持續關注後續處理結果。——陸沉舟」

　　留下名字，代表他一追到底的決心。

　　垃圾，就該掃進垃圾桶。

　　兩天後，天剛蒙蒙亮，一輛掛軍牌的吉普車無聲無息地駛入縣城，直接將這份沉甸甸的檔案袋，遞交到了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的門上。

　　縣公安局局長快速瀏覽那厚厚一疊報告，臉色驟變，立刻拍案而起：「簡直無法無天！」

　　公安局馬上成立了專案組，不到中午，還在供銷社辦公室裡蹺著二郎腿、做著升官發財美夢的劉建仁，就被兩名面色冷峻的公安人員直接帶走。

　　整個固莊，都被震動！

　　案件審理得很快。證據確鑿，民憤極大。不久，公審大會的布告就貼了出來——劉建仁，數罪併罰，被依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劉建仁惡貫滿盈，終於到了頭。

　　公社開會案情通報時，劉建仁的父親劉主任，臉色鐵青，全程一言不發，散會後第一個快步離開。

　　這場風暴的餘波，還在固莊公社人民的頭頂激蕩。

　　劉建仁為了減輕罪責，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那點齷齪事全交代了，其中自然包括他和鄒雋不久前的那場「交易」。

　　鄒雋的行為尚不構成犯罪，但其性質之惡劣，公社婦聯和知青辦聯合找鄒雋談了話。

　　沒有哭鬧和辯解，鄒雋聽完處理決定後，臉上血色盡失，慘白得像一張紙，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處理結果很快公示：

　　撤銷鄒雋一切「積極分子」稱號及所有評優資格。

　　取消其本次及未來所有招工、推薦升學資格。

　　檔案記大過，留下永久污點。

　　調離當前相對輕鬆的崗位，安排去公社最偏遠、條件最艱苦的水利工地參加勞動，接受思想改造。

　　這意味著，她苦苦掙紮、汲汲營營想要得到的一切，全部化為了泡影。

　　鄒雋眼神空洞，喃喃自語：「完了……都完了……」

　　她將被釘在恥辱柱上，在無數人的指指點點和唾棄中，在繁重的勞作中，了此殘生。

　　即使將來能回城，檔案裡那個巨大的污點，也將伴隨她一生。

　　劉建仁的死，大快人心。鄒雋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但她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徹底，比前世提前了一個多月，且方式截然不同——

　　前世，某生產大隊一個女知青大著肚子，直接找到了供銷社，狀告劉建仁強姦，這才引發了後來一系列的審查，從立案到最後判決整理經歷半年之久。

　　而這一世，卻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公安局以雷霆之勢把劉建仁抓捕歸案，並立判槍決。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攫住了她。

　　是誰？誰能有如此霹靂手段，將劉建仁連根拔起？腦海中驀然想起小滿那夜，仿若兇神降臨一般的陸沉舟，一拳一拳瘋狂砸向劉建仁……是他嗎？

　　是他。

　　隻能是他。

　　這股肅清的風潮同樣刮到了李梅香頭上。

　　她作為劉建仁的表妹，靠著這層關係才頂了辛遙的崗，拿到了公社小學教師的工作。

　　如今靠山頃刻間垮台，還是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她立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公社領導考慮到她並未直接參與劉建仁的罪行，倒沒有立刻開除她，但態度已經天差地別。以往的笑臉，都變成了冷臉，學校領導也不時敲打她：

　　「李梅香同志，你的工作態度要端正起來！要劉建仁劃清界限，反省自身問題！人民教師這麼重要的崗位，不是誰都能幹的！」

　　李梅香終日如履薄冰，生怕哪天一張通知下來，她就得捲鋪蓋回村下地幹活。

　　當她再次遇到下工的辛遙時，遠遠地就躲去了旁邊的小路上，往日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辛遙看見這一幕，腳步未停，心中卻並無多少快意，隻覺得一片冷然的清明。

　　辛遙還如同往常一樣，開工後繼續走進大隊倉庫角落的維修點，熟練地戴上袖套，然後坐下來，開始修理供銷社的二十台收音機。

　　不一會兒，陸沉舟也走了進來，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

　　窗外，初夏的陽光灑落下來，濃密的樹蔭把這裡圈成一片獨立的天地，辛遙內心一片平靜。

　　收音機裡一個小小的故障點被她精準找到，她用烙鐵小心翼翼地焊上一個新的電容。

　　接通電源，輕輕轉動調頻旋鈕。

　　「滋滋……這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

　　清晰洪亮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了出來，充滿了整個小屋。

　　辛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滿足而平靜的笑容。

　　這聲音，比所有的掌聲都更讓她感到心安和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