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時，已經月上中天。

　　辛遙明明十分疲憊，但大腦卻異常興奮。

　　宿舍的桌面上鋪滿了微耕機的設計草圖，旁邊還放著幾張從機械廠帶回來的、關於進口設備傳動結構的簡易筆記。

　　腦海裡，那台進口衝壓設備精密而緊湊的傳動系統，與微耕機略顯笨重的結構不斷交織、碰撞。

　　微型化耕種機最難的那個題目，她已經有了新的構想。

　　第二天一到技術科，她就找到了林楓。

　　「林技術員，關於微耕機的傳動箱，我有一個新想法。」

　　她將自己的草圖推過去，「借鑒那台進口設備的部分思路，我們能不能把這兩級齒輪做成同軸嵌套式？這樣至少能節省百分之三十的軸向空間，讓整個機器更緊湊，轉向也更靈活。」

　　林楓接過草圖，眼中閃過驚艷。他立刻拿出計算尺和草稿紙，開始演算：「理論上完全可行！雖然對齒輪加工精度要求更高，但帶來的整體性能提升是巨大的。辛遙，你這個想法太妙了！」

　　兩人埋頭討論了近一個小時，將初步方案和關鍵參數確定下來。

　　設計方案有了，但高精度的齒輪還得拜託機械廠來加工才行。

　　有馬廠長的承諾在先，這一點完全不用擔心。

　　微耕機的改進方案，終於可以收尾了。

　　辛遙又花了幾天時間，把所有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裝訂成冊，提交給了鄭科長。

　　按照流程，重要的設計變更需要科長鄭為國簽字確認。辛遙和林楓拿著初步方案找到鄭科長。

　　鄭為國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聽完辛遙的闡述，又瞥了幾眼草圖，眉頭就皺了起來。

　　同軸嵌套？他推推眼鏡，語氣裡滿是懷疑，你們想過實際做起來有多難嗎？咱們廠這些老設備，能做出這麼精細的活兒？

　　他用手指敲著圖紙：再說，把零件塞得這麼緊，散熱怎麼辦？壞了怎麼修？原來的設計雖然笨重，但維修方便，這可是多少老師傅總結的經驗！

　　辛遙早料到他會這麼問，從容回應：鄭科長，加工的問題我已經和縣機械廠談好了，他們願意幫我們製作核心零件，保證精度。

　　林楓在一旁補充：散熱和維護的問題我們也考慮過了。緊湊的設計反而更方便集中保養。維修時可以把整個傳動箱當成一個模塊，拆裝起來並不麻煩。

　　鄭為國哼了一聲，臉色更沉了：找機械廠幫忙？那得多花多少錢？造出來的機器價格太高，哪個大隊買得起？咱們這是要給農民用的，不是搞什麼花架子！

　　辛遙知道光靠嘴說沒用。

　　接下來的幾天，她帶著林楓和喬娜娜一起完善了所有圖紙，還用廢木料做了一個簡易的傳動模型。

　　有感知能力的協助，傳動模型製作得無比精準，其運行的流暢度遠超普通木工模型，連車間的老師傅看了都嘖嘖稱奇。

　　這個小姑娘，真的有一手。

　　幾天後的討論會上，劉副廠長也被請來了。

　　辛遙把木製模型往桌上一放，一邊演示一邊解釋：

　　鄭科長提出的問題都很關鍵，我們都認真研究過了。

　　首先是成本，雖然要找外援加工核心部件，但因為結構優化，省下了其他材料，總成本隻增加了百分之五，但性能能提升三分之一，絕對劃算。

　　其次是散熱和維護，這是新的通風設計，這是拆卸示意圖……實際上保養起來更方便了。

　　小巧的木模型在她手中順暢轉動，直觀地展示了新設計的可行性。

　　翔實的數據配著清晰的圖解，把鄭科長的疑慮一個個消除了。

　　鄭為國盯著那個轉個不停的模型，知道再反對也沒意義。

　　他沉默半晌，終於拿起筆，在方案上籤了字，擡眼看向辛遙：

　　既然你們都考慮周全了，那就試試看吧。」

　　這個項目是省裡定的任務，拖延了將近一年，一定卡在了方案上。有了這一版方案，其實鄭科長也鬆了一口氣。

　　後面隻需要等待省裡的專家組來審核了。

　　「方案先放這裡吧，我會轉交給陳專家的。」

　　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

　　謝謝鄭科長！辛遙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喬娜娜在後面偷偷對辛遙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走出辦公室，林楓輕聲對辛遙說：能讓鄭科長鬆口不容易，你準備的模型和資料起了大作用。辛遙長舒一口氣，臉上綻放出釋然的笑容。

　　……

　　又到了周日，離高考隻有三天時間了。

　　辛遙照常來到了圖書館，跟沈玉芬約好了一起做最後的複習衝刺。

　　縣圖書館閱覽室座無虛席。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和舊木頭的氣味，還摻雜著一種無聲的緊張。

　　每一個伏案的身影都綳著一根弦，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書頁快速翻動的嘩啦聲，構成了高考前最後的衝鋒號角。

　　辛遙和沈玉芬擠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面前堆著小山似的複習資料。

　　直到脖子發酸，辛遙才合上了陸沉舟幫她找來的數學資料，擡起頭，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專註的側臉上，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從上次陌生人帶來口信之後，好久沒有收到陸沉舟的消息了。

　　沈玉芬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發什麼呆呢？想你家陸顧問了？」

　　辛遙臉一熱，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也壓低聲音：「瞎說什麼，做題做暈頭了吧你。」

　　沈玉芬湊近些，臉上是藏不住的八卦和關切：「說真的，遙遙，你們這都定親了，等他那邊忙完回來，是不是就該……辦喜事了？」她說著，還促狹地眨了眨眼。

　　辛遙臉上緋色更深，伸手作勢要擰她：「沈玉芬同志！你能不能想點正經的？」

　　「我怎麼不正經了？」沈玉芬一邊笑著躲開，一邊壓低聲音追問，「馬上就要考試了，接著可能就是上大學，你跟陸顧問就真沒什麼打算？說說嘛！」

　　辛遙搖了搖頭。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圖書館窗外有一棵老槐樹，枝葉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像極了此刻她並不平靜的心緒。

　　「玉芬姐，」她聲音很輕，「我知道很多人覺得，女同志最好的歸宿就是找個好人家，相夫教子。「

　　她看向自己因為接觸機油和工具而略顯粗糙的手，語氣平靜而堅定：「但我不想那樣。我喜歡機器運轉時的邏輯，喜歡鑽研技術時的心無旁騖。靠自己的雙手解決問題、創造價值，這讓我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陸沉舟為她準備複習資料，「他……他懂我。他一直鼓勵我往前往前看，往高處走。」

　　「我就怕你一頭紮進感情裡，把正事耽誤了！」沈玉芬收起了玩笑神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的天賦和心氣，明明能在機械領域走得更遠。」

　　辛遙看著她，心裡一暖，知道這才是好友真正想說的話。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當然不會。我要去大學，要看更廣闊的世界，成為我自己想成為的人。」

　　「至於我和他……」她垂下眼簾，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我相信，我們會找到一條都能一起往前走的路，這樣就很好。」

　　沈玉芬用力握了握辛遙的手，眼神亮晶晶的：「遙遙，你真是我的知己，我將來要麼不結婚，要結也得找個支持我男同志。咱們女人也得有自己的事業！」

　　兩個姑娘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休息時間結束，辛遙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摒除，再次投入緊張的複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