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欄前人頭攢動，那份關於「小型科研創新基金」的通知，像一塊磁石吸引了無數目光。

　　辛遙擠在人群中，仔細讀著每一個字，心臟怦怦直跳。

　　當看到「經費五十到二百元」、「項目周期六個月」時，她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然而，當她讀到「申報條件」時，眉頭微微蹙起。

　　「必須高低年級組隊？」旁邊的孫梅已經嚷了出來，「這什麼規矩啊？還得找老生組隊？」

　　周芸細聲補充道：「還要有指導老師簽字呢。」

　　一個清朗卻帶著明顯譏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點經費，連像樣的材料都買不起。看來學校也沒指望我們做出什麼有技術含量的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躍躍欲試的新生，「如果最終隻是一些低水平的重複製作，或者取巧的『小發明』，無疑是對科研資源的浪費，也會拉低我們機械系項目的整體水平。」

　　隨即，他看向公告欄前的辛遙，「辛遙同學，你認為呢？在這種限制下，是應該追求理論深度，還是妥協於做出一個簡單的實物？」

　　孫梅看不慣他那副樣子，嗆聲道：「嫌錢少你別參加啊，又沒人求你。」

　　林曼麗在一旁彎起嘴角，微笑著對辛遙說：「各位師弟師妹有想法是好的。不過，科研創新不是光憑一股熱情就夠的，需要紮實的理論基礎和系統的科研訓練。」

　　「你們剛通過高考進來，可能還不太了解大學的科研範式，先從基礎學起，腳踏實地更重要，不要好高騖遠。」

　　辛遙從思緒中回過神，擡起眼，平靜地迎上江晏承帶著挑戰意味的目光和林曼麗幸災樂禍的視線，淡淡地回了四個字：「不勞費心。」

　　辛遙收回目光，轉身對孫梅和周芸輕聲說：「我們走吧。」

　　「那個江晏承，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還有那個林曼麗，陰陽怪氣的，一看就沒安好心！」孫梅依舊氣不過。

　　周芸輕輕扯了扯孫梅的衣袖，小聲勸道：「你小點聲……這麼多人看著呢。」

　　「怎麼，真對這個什麼基金感興趣呀？」陳曉玲漫不經心地瞅了眼辛遙，「要我說啊，有這時間和精力，不如多去參加點文藝活動，多跟系裡老師走動走動。到時候畢業分配，人家一句話，比你這忙活半年都有用。」

　　辛遙一路都沒有說話，默默消化了舍友們的議論，開始梳理自己的思路。顯然她們幾個都沒什麼參加的意願，她得通過其他方法找到志同道合的同學，尤其是需要高年級同學來組隊。

　　不少人會把自己的信息貼到布告欄，求組隊。

　　這天，辛遙路過布告欄時，看到角落裡有一張求組隊的紙條——

　　本人趙偉，76級，可負責項目所有計算、校核及圖紙精細化工作。

　　要求：項目需有明確技術參數及計算需求。

　　聯繫方式：三號樓407。

　　字條旁邊，還被人用紅筆戲謔地添上了一行小字：「話都說不清還算什麼算？」

　　辛遙正看著，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竟是林曼麗和她的幾個小姐妹。

　　「哎喲，快看趙偉又來了！」

　　林曼麗用指尖虛點著那張字條，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年年墊底，說話都不利索，還好意思出來求組隊？誰要是招了他，怕是連項目答辯都過不了吧？」

　　她身旁的女生們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

　　這個趙偉辛遙見過，是周芸的老鄉，可能因為口吃的關係，為人沉默寡言，看著不太討喜。但字條上「所有計算、校核及圖紙精細化工作」的承諾，還是讓她心裡一動。

　　回到宿舍，她看周芸正一個人在書桌前安靜地看書，便狀似無意地提起：「周芸，我今天在公告欄看到你那個老鄉趙偉的留言了，他想找項目組隊。」

　　周芸聞言擡起頭，有些驚訝，「你怎麼問起他？」

　　「我看他留言說擅長計算和繪圖，有點好奇。他……這方面真的很厲害嗎？」辛遙問道。

　　周芸放下書，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很厲害。我見過他畫幾何圖，比老師用尺子量的還準，心算速度也特別快。人挺好的，就是……就是不太會說話，容易被人誤會。」

　　周芸的肯定，辛遙心中有了點底。

　　但一個合格的隊友，不僅要才能，還得人品過關、理念相同才行。

　　辛遙瞅準機會，在圖書館的角落裡，找到了埋頭看書的趙偉。

　　她把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紙條退了過去，上面是辛遙出的一道題，一半考驗計算能力，一半考驗做題者的價值取向。

　　趙偉愣了一下，擡頭看向辛遙，眼神裡透著困惑和警惕。

　　辛遙對他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他看看題目。

　　趙偉遲疑地拿起筆，目光落到紙上。幾乎是瞬間，他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之前的拘謹和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於問題本身的專註。

　　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很快就精準無誤地完成了計算，同時在考驗價值判斷的題下，做出了和辛遙一樣的選擇——

　　在可控範圍內，犧牲5%的性能，在大大降低成本的同時，確保公社能自行維修，避免因等待定製件而長期停機，耽誤農時。

　　辛遙湧起一種找到「同道中人」的欣慰。他選擇的不是紙上的完美答案，而是土地上最需要的解。

　　「我是77級的辛遙，想邀請你一起組隊參加小型科創項目，有興趣嗎？」辛遙拿出了自己的項目初稿，交給趙偉。

　　「這是我的初步構想，當然，最終做什麼項目，你也可以提想法，我們可以繼續討論。」

　　辛遙拿出了足夠的誠意。趙偉一目十行看完了項目，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我加、加入。」

　　「歡迎加入，趙偉師兄。」

　　辛遙如釋重負。

　　「那個……趙同學！」

　　一個略顯急切、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女聲在一旁響起，聲音稍微大了些，引得附近幾個學生側目。

　　辛遙轉頭，看見一個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女同志站在旁邊。她膚色微黑，梳著齊耳短髮，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在這個滿是青春面孔的圖書館裡顯得格格不入。

　　她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臉漲得通紅，眼神卻熱切地盯著辛遙，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懇切。

　　「對不住，打擾你們了。」何永秀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連忙壓低，語速卻更快了，「我剛才不小心聽到你們說……組隊的事情……想問問，還、還缺人嗎？」

　　辛遙意外，看趙偉一眼，「你認識？」

　　趙偉點點頭，「隔壁班的。」

　　何永秀見辛遙沒有立刻拒絕，彷彿受到了鼓勵，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同學，我叫何永秀，也是76級的，來自西北。在農機廠幹了八年！車鉗銑刨磨，我樣樣拿手！」

　　「你看這個，」她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打開是幾片形狀各異的金屬片，「這是我在廠裡用廢料做的非標墊片，比買的標準件還好用！」

　　她又拿出一個本子，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貼滿了各種零件的草圖、用不同顏色筆標註的加工筆記和材料特性，字跡不算漂亮，但極其認真詳細。

　　「我理論課成績不行，但論怎麼讓一塊廢鐵變成有用的零件，我何永秀不比任何人差！」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辛遙，帶著西北人特有的執拗和坦蕩。

　　「要是覺得我不行，隨時開除我。」

　　辛遙有些猶豫，眼神詢問般看向趙偉。趙偉沖她點點頭，「她、她技術很、很好。」

　　趙偉停頓了片刻，補了一句，「加、加工零件，厲、厲害！」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辛遙立馬真誠發出邀請：「何師姐，歡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