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機站的借調已經結束，辛遙又重新回到了榆林大隊。

　　白天跟著社員下地幹活掙工分，晚上學習，或者在維修點幹活。

　　趁著空閑時間，辛遙跑了一趟供銷社，找到了王主任，她不是來買東西的，而是想賣東西。

　　她特意挑了個父親編得最紮實、樣式也最漂亮的小提籃，挎著當樣品。

　　在日用雜品櫃轉了轉，櫃檯裡擺著的竹編產品，大多做工粗糙，樣式老舊，價格卻不低。

　　「同志，請問你們這兒收竹編的笸籮籃子嗎？」辛遙問櫃檯後的中年女售貨員。

　　那女售貨員擡眼皮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織手裡的毛衣，愛搭不理：「我們這兒有固定的進貨單位，不收零散個人的。」

　　「要不您先看看樣品，質量很好的。」辛遙連忙把手裡的小提籃遞過去。

　　女售貨員勉強接過來，掂量了兩下，撇撇嘴：「也就那樣吧。我們這兒不缺貨。」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敷衍和瞧不起。

　　辛遙沒再糾纏，管進貨也不是售貨員的職責，還是直接找供銷社王主任。

　　辦公室在供銷社後院，辛遙從後門繞了進去。

　　「喲，是小辛同志啊！快進來快進來！」王主任放下手中的賬本，熱情地招呼。

　　如今辛遙是公社的名人，王主任對她格外客氣。「今天來有什麼任務？」

　　遙沒多繞彎子，「王主任，想跟您打聽個事兒。您看咱們供銷社裡，收不收竹編的傢夥？比如籮筐、簸箕、籃子什麼的？」

　　王主任推了推眼鏡，有些意外：「竹編？咱們社裡倒是也賣一些，怎麼，小辛同志你有門路？」

　　辛遙點點頭，實話實說：「是我們大隊有幾個手藝人，編的東西又耐用又規整，要是咱們供銷社能直接收，既能給隊裡增加點副業收入，也方便社員們買到本地的好東西，不是兩全其美嗎？」

　　辛遙把手裡的籃子遞給王主任，「你看看，樣品我都帶來了。」

　　王主任目光掃過辛遙手裡的籃子，又看看辛遙，眉頭微皺：「這手藝不錯，但供銷社一貫從縣竹器廠統一進貨，不好隨意變動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藍漆卡中山裝、梳著油亮分頭的中年男人提著個公文包走了進來，一進門就笑著招呼：「老王，忙著呢？喲，這是看什麼好東西呢？」

　　來人是縣竹器廠的銷售，錢科長。

　　錢科長一眼就看到了王主任手裡的籃子，又瞥見旁邊的辛遙，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幾分：「嗬，老趙，你們這是要開拓新貨源？可不能光看花樣，這耐用性、標準化可都比不上我們縣竹器廠的正規產品。咱們可是老關係了。」

　　王主任打了個哈哈：「哈哈，老錢你說哪兒去了，就是老鄉拿來問問。」他顯然不想得罪老關係戶。

　　辛遙的心提了起來，眼看機會就要溜走。

　　錢科長又故作大度地笑道：「鄉下手藝，自己用用還行，上供銷社的櫃檯，還是差點火候。小同志，你們精神可嘉，但這事啊，沒那麼簡單。」

　　「小辛同志，這樣吧，你把樣品留下，我們回頭研究研究。有消息了再通知你們大隊。」

　　這話說得好聽，大概率是沒有下文了。

　　錢科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辛遙知道再待下去也無益，隻好道謝離開。

　　走出供銷社，她心裡有些沮喪。這個時代，商品的銷路都捏在百貨公司、供銷社的手裡，要想走通這條路，還得想想別的辦法。

　　正想著，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起，接著是輪胎摩擦地面的輕剎聲。

　　「遙遙？」

　　自從兩人正式定了親，他這稱呼改得自然又順口，反倒讓她每次聽到，心尖都像被羽毛輕輕掃過，有點癢，又有點不自在。

　　他頭往後歪了一下，「上車。」

　　這自行車後座都快成辛遙專屬了。之前借調到農機站的半個月，每天都是他接送，早都習慣了。

　　「怎麼了？」陸沉舟看她悶悶不樂的，就問她。

　　「去供銷社想談下竹編製品的銷路，王主任沒答應，說統一從縣竹器廠採購。」

　　陸沉舟沉默地蹬了一會兒車，才開口：「你想過沒有，為什麼縣竹器社能一直占著位置？」

　　「他們……關係硬吧？」

　　「關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供銷社常賣的東西，對工藝要求不高，不在意這點質量差別。」

　　「要想跟竹器廠這樣的大廠家競爭，得差異化競爭。」

　　「差異化競爭？」辛遙一時沒能理解。

　　「做大家需要，但縣竹器廠沒有的東西！」

　　辛遙茅塞頓開，但一時也想不到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對呀！你再說說，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陸沉舟沒回頭，都能想到她陰轉晴，笑靨如花的模樣。嘴角帶了一絲笑，繼續說：「我曾見過一種竹編的燈罩，非常精美，不僅隔熱輕便，價格也遠低於鐵皮殼燈罩。還有竹編的熱水瓶殼子。這些都是民生用品，需求很大。」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辛遙的思維。她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服：「這個主意太棒啦！」

　　猛然發現自己的動作，臉一熱，想收回手，被陸沉舟一把按住了。

　　「抓好，有點顛。」

　　辛遙：……

　　她臉頰熱熱的，垂頭看車輪滾過的地面，挺平整啊！哪裡顛簸了？

　　「也不要隻盯著公社的供銷社，他們一年也要不了多少貨。下次縣裡、地區甚至省裡有什麼物資交流會、展銷會，帶著你們最拿手、最新穎的產品去參加，直接把樣品擺出去，吸引各地的採購員。那才是真正的大市場。」

　　對啊！為什麼要把眼光隻盯著一個供銷社？

　　「進物資交流會、展銷會的資格，是不是不好拿呀？」辛遙有些擔憂。

　　「寧市下個月就有物資交流會，讓隊裡按正常流程提交申請就行，有什麼為難的，找我。」

　　陸沉舟沒有大包大攬，地方上的事務他不便插手過多。

　　但關鍵環節幫忙疏通一下，還是沒問題的。

　　辛遙想起了陸沉舟帶她去見的縣委「王叔叔」，知道他不是說大話。

　　有他幫把手，實在太好了！

　　「謝謝你！」

　　回到家，辛遙立刻興奮地找到父親，和竹編小組裡幾位手藝最好，也最有想法的老師傅，把陸沉舟的想法說了出來。

　　什麼檯燈罩、熱水瓶殼，大家都沒見過，但誰敢不信陸顧問的眼光，何況還有辛遙這個高才生領路，都紛紛表示同意。

　　大家集思廣益，熱烈討論可以做什麼新產品。

　　顧伯提了個思路：「咱們常用的大籮筐都是圓的，但按我說，六角的才更結實。我自己用的就是六角籮筐，一筐能裝兩百斤，咱可以做這個。」

　　「這麼結實，肯定有生產隊願意要！」

　　思路一打開，各種奇思妙想都湧了出來。辛遙拿著本子飛快地記錄，眼睛越來越亮。

　　六月底寧市就有一場大型的物資交流會。接下來的日子，大家下工之後，都圍在一起研發新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