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衛東看著辛遙離開的背影，手肘撞了一下陸沉舟，壓低聲音，笑得賊兮兮：「喂，什麼情況？鐵樹開花了？怪不得窩在這窮鄉僻壤樂不思蜀。」

　　陸沉舟冷冷地瞥他一眼：「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秦衛東湊得更近，聲音更低，「你要不要照照鏡子去啊，就你剛才看人家那眼神，嘖嘖嘖……」

　　陸沉舟腳步一頓，眉頭微蹙，冷冷地看著他。

　　秦衛東無奈舉手投降，表示自己再也不吭聲。

　　「你媽讓我給你帶了點東西，我去取一下。」

　　秦衛東往外走的時候，郵遞員正好騎著車過來，從綠色的大郵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陸沉舟，「陸顧問，你的郵件。」

　　陸沉舟順勢拆開，取出厚厚一疊油墨印刷紙，邊走邊翻看。

　　秦衛東拎著一個大包，三兩步追了上來，「看什麼呢？」不好意思，他眼尖，一下就掃到了上面的內容：縣技術比武試題。

　　這種級別的比賽，肯定不是陸沉舟參加啊！他滿面狐疑，上上下下打量陸沉舟，忽然福至心靈，胳膊肘捅了陸沉舟一下，「喂，不會是給剛才那個仙女小村姑的吧？」

　　陸沉舟的指尖在那份試題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避開秦衛東探究的目光，語氣是一貫的冷淡：「她很有天賦，不該被埋沒。僅此而已。」

　　「得了吧你！」

　　秦衛東嗤笑，「你那腦瓜子裡除了圖紙和數據，還能裝得下別的？當年範林微天天找你請教時，你可理都不理，跟塊木頭似的！現在倒好，跑這來當活雷鋒了？」

　　陸沉舟不再理他，徑直走進宿舍。

　　但秦衛東的話，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裡盪起了一圈又一圈漣漪。

　　他下意識地回望了一眼辛遙離開的方向，目光深沉。

　　她不一樣。

　　安頓好秦衛東，陸沉舟就直接去了維修點找辛遙，陪她一起去農機站。

　　為了避免閑言碎語，辛遙堅持自己走去公社，最後陸沉舟以一句「耽誤時間」徹底打消了她的念頭，兩人約好，陸沉舟在村口外等她，騎車帶她去農機站。

　　農機站內。

　　張技術員的辦公室瀰漫著熟悉的機油和鐵鏽味。

　　這是辛遙第一次來彙報維修點的收支和工作情況。

　　張技術員為人正直，對待工作也認真，聽完辛遙的彙報，就知道她工作負責又盡心，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手指敲著桌面：「好，好啊！辛遙同志，你這維修點辦得是真不錯！實實在在為生產隊解決了大問題！」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語氣更加和藹：「你一個女同志，能下苦功夫把技術學到這個地步，不容易！」

　　「好好乾，這次比賽再拿出點好成績來，到時候自然有更好的前途。」

　　辛遙心中微暖，「謝謝您和領導們的肯定。我會繼續努力。」

　　彙報結束之後，張技術員就把她帶到了維修車間，那台需要維修的柴油發動機正靜靜地躺在工作台上。

　　辛遙過去的時候，陸沉舟已經坐在旁邊，似乎一直在等她。

　　本以為這次是給陸沉舟打下手的，沒想到他來之後，直接把所有工作都交給了她。

　　「開始吧。」

　　陸沉舟坐在一旁，安靜地觀察辛遙的操作步驟，隻在需要的時候提點她操作上的不足。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支撐。

　　旁邊有幾個學徒探頭探腦地張望，看到一個陸顧問竟然讓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動手拆精貴的柴油發動機，又是好奇，又是驚訝。

　　農機站的維修車間，可從來沒來過女同志呀！

　　隻是陸沉舟氣場實在是強，平日裡也不苟言笑，不好親近，大家都有點畏懼他，不敢上前打探。

　　辛遙的心很快沉靜下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動作和感知中。

　　她按照感知到的信息，分步對三個故障點進行了維修，每一個步驟都力求精準、到位。

　　就在她完成關鍵部位的修復，把發動機安裝完畢時，右手掌心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清涼感！

　　這一次，辛遙早有心理準備。

　　她側了側身，找了個別人看不到的夾角，然後全神貫注於右手掌心，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果然，在她意念高度集中的瞬間，她清晰地看到意念中的小葫蘆中，收穫了五滴泉水。

　　心裡的愉悅，無以復加。

　　當最後一個螺絲被擰緊，她再次檢查無誤後，直起身，看向陸沉舟，深吸一口氣道：「我裝好了。」

　　陸沉舟走上前，目光掃過工具台和發動機，然後拿起手搖柄，親自進行了啟動測試。

　　「嗡——噠噠噠——轟！」

　　發動機發出一陣有力而平穩的轟鳴，運轉順暢，聲音純凈，再沒有一絲雜音和滯澀。

　　「你的手很穩。」陸沉舟目帶讚許，向她微微點頭，以示肯定。

　　何止是穩，在收尾那一刻，她的動作隻有精準兩字可以形容，而且彷彿自帶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和流暢的秩序感，賞心悅目。

　　陸沉舟心中驚奇，面上卻不露聲色。

　　辛遙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卻滿足的笑容——剛才使用感知能力，消耗不小，她需要休息，並且好好吃一頓獎勵一下自己！

　　「謝謝你，陸同志。」

　　「嗯，清理一下。」他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留下這句話後，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

　　辛遙癱坐在椅子上，稍微恢復了一下，才去旁邊清洗乾淨了手，拿出提前備好的饃饃，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吃完還覺得餓，就又掏出塊桃酥餅吃起來——這還是陸沉舟上回送給她的桃酥呢！

　　鬆軟的桃酥餅吃進嘴裡，甜到心裡，真好吃！

　　旁邊幾個學徒看著這個漂亮姑娘坐那一通猛吃，都十分好笑。有一個膽子大的，就過來打了個招呼：「同志，你這幹活利索，吃飯也香啊！」

　　辛遙擡起頭，見是個面容憨厚的年輕學徒，也不扭捏，笑著應道：「幹活費腦子也費力氣，不吃飽哪行。」

　　她掰了半塊桃酥遞過去，「嘗嘗？挺好吃的。」

　　那學徒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但在辛遙坦蕩的目光下還是接了過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嘿，真甜！供銷社買的？」

　　「別人送的。」

　　辛遙笑了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車間裡那些整齊掛放的專用工具、龍門吊，以及遠處正在被拆解檢修的大型拖拉機。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煤油混合的特殊氣味，耳邊是各種敲打、打磨和偶爾響起的馬達測試聲，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

　　這才是真正能施展手腳的地方。

　　比起大隊那間簡陋的倉庫，這裡擁有更完善的設備、更豐富的資源，以及……更多學習提升的機會。

　　如果能在這裡工作，哪怕隻是當個學徒，也能接觸到更多、更複雜的農機，她的技術一定能進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