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秘密
夜色深沉,大隊倉庫角落的煤油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悠長,投在掛滿工具的牆壁上,隨著跳動的燈焰輕輕晃動。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機油的氣息。
辛遙對著桌上攤開的設計草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落的發梢。
燈光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投下小小的陰影,長睫低垂,在臉頰上映出一彎淺弧,因為專註和困惑,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噘起。
那認真的模樣,在昏黃光線下,別有一種動人的稚氣與執拗。
設計圖上面密密麻麻的尺寸標註、應力計算符號,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她已經對著陸沉舟講解的原理琢磨了半宿,卻始終無法完全理解那幾個關鍵參數是如何推導出來的。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能憑經驗和老農的指點發現問題,能冒出奇思妙想,但一到需要系統理論支撐的關鍵處,她就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去路。
「沒有你幫我算這些,我可能連第一個齒輪都做不出來……我懂得還是太少了,都是些野路子。」
陸沉舟側目,看著她被燈光映照得有些脆弱的側臉,「你的野路子恰恰是最寶貴的,它源於實踐,直指核心問題。理論隻是工具,後天可以學習。」
「學習?」辛遙擡起頭,眼神茫然,「靠我自學?太難了!」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
燈光下,他的輪廓分明的臉更顯深邃。他微微壓低了聲音,字句清晰卻慎重:
「遙遙,耐心等待,並做好準備。我聽到一些風聲……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後,大學招生考試製度,會恢復。」
「高考……恢復?」
辛遙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陸沉舟這時候就聽到風聲了?
前世,直到十月份才會公開這個消息!
「這隻是內部消息,尚未公開,你心裡有數就好。」
陸沉舟的聲音沉穩而肯定,「以你的聰慧,完全可以去報考機械或農機專業,系統地學習。」
辛遙辦公桌上一直擺著一套舊的高中課本,他也經常見到她伏案學習,這是個聰明的姑娘。陸沉舟心情愉悅,眉眼間露出一些笑意,冷峻的臉上宛若春風拂過,平添幾許風流之氣。
辛遙忽然間就臉熱得發燙,她慌忙低下頭,感覺心跳快得不像話——這人……笑起來太過好看……
「我會幫你找些複習資料,你好好準備。」
「嗯。」她也一直悄悄準備著,隻等那一刻來臨——高考!
就在這時,一個炸雷在頭頂徹響,一場夏日暴雨驟然而至。
陸沉舟的臉色忽然微微一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按上了太陽穴,額角迅速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的視線開始無法聚焦,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流露出極力忍耐的痛苦。
「陸同志?」辛遙立刻察覺到他不對勁,「是頭痛嗎?」
陸沉舟閉著眼,艱難地點了一下頭,已經說不出話。
這種突如其來的劇痛如同鋼錐鑽入顱骨。
「我幫你按按。」辛遙立刻起身,站到他身後,微涼的手指代替了他的手,精準地按壓在他的太陽穴上,力度適中地打圈揉按。
凝神靜氣,她默默地引導意念中小葫蘆儲存的泉水,從手心湧向陸沉舟,幫他緩解疼痛。
她的指尖彷彿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漸漸地,陸沉舟繃緊的脊背鬆弛了一些,粗重的呼吸也慢慢平復下來。
良久,他沙啞地開口:「……好了很多,謝謝。」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辛遙異常蒼白的臉,和微微搖晃的身形。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堅韌,顯得異常脆弱,額發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辛遙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一個踉蹌,眼看就要軟倒在地。
她太著急了,忘了今晚研究排種器消耗了大量精力,手心的胎記已經隱隱發白了。過度消耗帶來的巨大負荷反噬了她。
幾乎是本能地,陸沉舟迅速張開手臂,一把將那個即將墜落的輕盈身子緊緊地、穩穩地撈進了懷裡。
辛遙無力地靠在他胸前,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微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輕顫不止。
「遙遙!」
陸沉舟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驚慌,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異常脆弱的模樣,瞬間明白了什麼——她那非同尋常的安撫能力,並非沒有代價。
沉默中,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心中疼惜和感動交織。
「對不起……」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溫柔與自責。隻是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辛遙擺了擺手:「嗚……糖,左邊口袋……」
她急需要補充點能量,來緩解一下這種身體被掏空後的強烈眩暈感。
陸沉舟急忙從她口袋裡掏出了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放到她蒼白的唇間。
甜甜的能量流過喉嚨,慢慢讓身體恢復了溫暖。辛遙掙了掙,想起身,陸沉舟卻不鬆手,手臂依然穩固地環著她。
他看著懷中漸漸恢復血色的辛遙,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因虛弱而半闔著,長睫微顫。
她擁有一種奇異的能力,一種能直接撫平他最深切痛苦的力量,而代價是她自身的身體。
他無法用現有科學理論來解釋這種能力。
這……到底是什麼?
這個疑問腦海裡盤旋。難道是……某些未被科學界廣泛認知的人體潛能?
無數的猜測閃過,但最終,都被他強行壓下。
她不說,他就不問。
他現在最確定的、唯一關心的,不是這能力的來源,而是她。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顫,於是收緊了手臂,用一股強硬又溫柔的力道將她護在懷中,低沉的聲音擦過她的耳畔,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別動,再歇一會兒。」
「……以後……不要再這樣做了。我的問題,我自己能承受。」
她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然還帶著點虛弱:「……不行的。」
「你那麼疼,」辛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柔軟的固執,「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陰影,「……我就是累一點,吃點東西,睡一覺就好了。」
他沒有探究她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能力,甚至沒有露出詫異的表情,好像她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值得奇怪的地方!
「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他或許尚未理解這一切,但他已然選擇毫無保留地守護這個秘密,以及懷中的這個人。
辛遙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這……到底是怎麼落下的病根?雷雨天就會發作嗎?」
陸沉舟垂眸看著她關切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倉庫裡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遙遠,彷彿陷入了不願觸碰的回憶:
「是……」他避開了具體單位,「一年前,我負責的一個項目,突發了一起事故,設備……突然超壓失控,發生了劇烈爆燃。」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還能感受到當時的衝擊和灼熱:「離得最近的兩位同事……沒能救出來。我雖然隻是被衝擊波震傷,但……」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可能是大腦受到了震蕩,也可能是……心理上的。之後,一旦精神高度集中,或者聽到類似爆燃的尖銳雜訊,還有就是雷雨天的時候,容易誘發疼痛。」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辛遙能感受到那簡短話語背後沉甸甸的慘烈與創傷。
眼睜睜看著同伴犧牲,而自己無能為力,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意志。
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惜。她輕輕握住他微微顫抖的手,低聲道:「都過去了……會好起來的。」
陸沉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有些緊,彷彿從那簡單的觸碰中汲取著力量和慰藉。
兩個人各有秘密,卻彼此交付了真心,煤油燈暈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溫柔地重疊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