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沈裊忙完工作，騎上自行車去鎮上找爺爺奶奶。

　　不過今天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熱鬧得很。

　　她把自行車停好，推開院門邊往裡走邊笑著問，「什麼人來了，怎麼這麼熱鬧？」

　　擡眸往裡看，看到一院子熟人。

　　這裡面有吳爺爺吳奶奶，也有錢彬的爺爺奶奶，就連展清也在其中，她扶著的老太太，應該是她的奶奶了。

　　隻是情況並不是她想的那種熱鬧，幾個老太太湊在一塊抹眼淚，展清也紅了眼眶。原本精神奕奕的錢爺爺精神萎靡，像受了極大打擊，至於吳爺爺，則是表情憤怒還帶有幾分悲戚。

　　至於站在樹下的錢彬，沈裊更是一驚。

　　隻因現在的錢彬和初見時恣意的模樣完全不同，整個人瘦了許多，氣質都陰鬱了不少。

　　她離開京市已經快兩個星期了，現在那邊情況如何也不太清楚，畢竟崖城還是像往常那樣，沒什麼區別。

　　但現在已經進入五月份，按照時間，也確實到了不可控的階段。

　　「裊裊，你來了啊！」

　　吳奶奶擦擦眼淚，「來，錢奶奶錢爺爺你認識的，這位是展奶奶……」

　　沈裊掃了一圈，沒看見吳清川的師父，也就是展清的爺爺，再看展清格外悲傷的表情，她心裡一沉。

　　「錢爺爺錢奶奶展奶奶，展清錢彬，你們什麼時候到的？」

　　根據時間推算，到這裡最快也要七天，那就是上個星期他們就從京市出發。

　　展清強忍著悲痛扯了扯唇角，「沈同志，我們今天剛到，實在很抱歉過來打擾你們。」

　　她感覺有些難堪，畢竟之前她對沈裊有過敵意，雖然自己沒做過什麼，可她確實也沒有多喜歡沈裊。

　　所以後來她托錢彬遞了口信給自己，出於某種彆扭心思，她並沒有放進心裡。

　　如果那時候她能聽進去，爺爺，爺爺就不會……

　　想著想著她眼淚滾了出來，「都怪我，要是我聽了你的話，早早把爺爺奶奶帶到崖城來就好了。」

　　展清哭得泣不成聲，她奶奶抖著手將她抱著。

　　「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呢，怪這個世道，被妖魔鬼怪當道……」

　　眼見一老一小又抱在一塊痛哭，錢彬臉沉著，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把展清扯出來。

　　「要哭出去哭，別在這裡哭。」

　　沈裊趕緊上前攔著，「彬子，你這是怎麼回事？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又不是隻有她這樣，嫂子你和川哥也早早提醒我了，可我跟她一樣，完全沒放在心裡。現在我爸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我姑父被關了起來，還有我姑姑……」

　　他說著說著狠狠擦了一把眼淚，猛蹲在地上抱著頭，「都怪我，都怪我，怪我平時作風太高調，老想著顯擺。」

　　這下好了，幾位老人不哭了，變成錢彬和展清倆人對著哭，一個比一個後悔的樣子。

　　好不容易勸好了，沈裊這邊也知道了大概。

　　京市那邊在進入五月後形勢確實愈演愈烈，儘管沈裊早早提了醒，但所有人都覺得，很快會過去，稍微謹慎些就沒什麼問題。

　　誰曾想並沒有過去，如他們這樣的家庭被打上黑五類的標籤，去買東西人家不賣，工作不能幹了，還有紅袖章堂而皇之闖進家門打砸搶。

　　展清的爺爺就是在保護自己收藏的畫作時，被人推了一把，送醫院沒多久就走了。

　　而展清父母也被關了起來，為了保護她緊急跟她斷絕了關係。她去團裡被排擠，原本屬於她的位置被人頂替，甚至不能跳舞，隻能被安排去打掃衛生。

　　展清不服氣跟人打了一架，結果得到是開除文工團的處置。

　　她還有個奶奶需要照顧，走投無路之下，想到沈裊托錢彬給她帶的話，心一狠，帶著奶奶申請到崖城下鄉。

　　至於錢彬，他這邊的遭遇更加殘酷。

　　他爸媽平日在研究院上班，不在京市，所以打小錢彬就是爺爺奶奶和姑姑帶大的，後來碰到了一個好姑父，說實話，他和姑姑姑父的感情都比跟他爸媽要深。

　　其實他有聽吳清川和沈裊的話，在他們離開後，車就沒開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舉報他的會是自己平時要好的兄弟。

　　他以前對兄弟從不設防，有什麼說什麼，因此被人抓住把柄，不是舉報他，而是舉報姑父。外加他們家祖上當過太醫的身份比較敏感，因此那些人囂張的闖進公安大院。

　　姑父那些同僚巴不得他下去，因為舉報信，姑父被停職調查。那些人還想把他爺爺奶奶帶走，但姑姑攔著，結果被推下樓。

　　他姑姑和姑父結婚十年都沒有自己的孩子，好不容易懷孕了，因為被推下樓，孩子沒了。

　　知道事情經過他想去找那些人算賬，要把爺爺奶奶帶回來，卻被姑姑死死攔著，並讓他趕緊帶著爺爺奶奶離開京市。

　　要不是他找到清川哥的朋友幫忙，這會他和爺爺奶奶肯定到不了崖城。

　　但這個過程中奶奶受到了極大驚嚇，爺爺也蒼老了不少。

　　沈裊早知道錢彬家裡條件不一般，從吳奶奶口中也得知，錢爺爺祖上都是太醫，京市最有名氣的曾經沈裊還買過葯的醫館就是他家開的。

　　至於他爸媽具體研究什麼的，沈裊沒有特意去了解。

　　但他這樣的家庭在京市確實相當顯赫，錢彬自小就被捧在手心裡長大，沒吃過苦頭，他平時開的那輛吉普車，就是京市少有的私人吉普。

　　聽完了他們這些日子的遭遇，沈裊嘆了口氣，她知道歷史走向，可她能做的隻有提醒。

　　多數人都以為這場浩蕩會很快結束，可實際上卻持續了十年之久。

　　十年，一個人有多少個十年呢？

　　這十年讓多少人丟了性命，又埋葬了多少人的才華，毀了多少人的家庭？

　　就像那位她沒見過的，展清的爺爺也就是吳清川的老師，便在這場浩蕩中失去了生命。

　　甚至他們結婚之前，吳清川還說過要帶她拜訪老師。

　　從和吳清川短暫的聊過展爺爺時，沈裊知道他對這位老人很有感情，倆人也時常有書信往來。

　　沈裊咬著唇，清潤的眼眸微黯，如果清川知道這個消息。

　　他該有多傷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