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京城(1)
乘務員休息間。
林紅櫻跟邵青峰去的時候,驚訝地發現休息室裡已經坐著一圈專家了,心下有些哭笑不得,原來他們都有同樣的遭遇。
小陳不緊不慢地給兩個泡了杯茶,笑吟吟地說:「喝點吧。江老剛剛猜你們一會就得過來。」
江有為看向林紅櫻,輕撫著鬍鬚,目光露出滿意。
那組裂紋如果返廠維修,起碼要修一周才能把修好,但這個小同志直接上手硬生生地給焊完了。
焊紋幾乎完美,無氣泡無砂礫,在極寒的條件下那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若不是親眼所見,江有為絕不會相信這是一個小姑娘所為。
這時劉學禕教授開口道:「小林同志,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去鋼院深造學習?」
江有為摸鬍子的動作一僵,心裡直罵劉學禕這老不休的。
林紅櫻放下行李包袱,心中劃過疑惑,不明白劉學禕怎麼提起這檔事。
她思考片刻,如今自己還真沒心思再去念個五到六年的本科,隻為混一張這個時代的文憑。何況鋼院在京城,她沒有定居京城的打算。
在黑省自己還能混口飯吃,在京城就是居大不易了。
林紅櫻笑道:「謝劉教授的擡愛,隻是我已經工作就不太方便繼續深造了。」
其實鋼院是一所很不錯的學校,雖然現在它的名字略接地氣了些。
她擔心劉教授誤會,解釋道:「我的工作在冰城的農場,平時工作挺忙的,領導應該不會放人。」
江有為這時便笑罵道:「老劉,人家單位是冰城的,你一個京城的學校瞎湊什麼熱鬧。」
江有為笑眯眯地捋著鬍子問道:「林紅櫻,你可願意來冰城工大深造,做我的學生?」
「我看過你設計的沼氣發電機械,如果那是你設計的,你的水平應該不錯,我允許你平時不用來聽課,不過每個學期期末我會給你出份卷子,全部通過就可以畢業。」
還有不用上課就能拿到畢業證的好事?不過林紅櫻直覺地有陷阱,太美好的東西往往有坑。
但想到要融入這個時代,文憑的確不可忽視。這位江老看來就是那位給了她一萬塊怨念的人,他可能是林紅櫻迄今為止遇到的第一個泰鬥級專家。
碰到這樣的大佬願意收徒,已經是不容易,林紅櫻再拒絕就是不識好歹了。
「我願意!多謝江老師的賞識!」
江老轉頭看向邵青峰,「你這個做丈夫的可要做好支持工作,我聽說你留學過毛熊,是有文化的進步軍官,部隊中堅力量。夫妻倆思想一起進步,志趣相投,感情才會越來越好。」
誰知道江老拿著林紅櫻的資料看的時候,眉頭皺得有多緊。出身桂省農村的資產階級地主家庭就算了,年紀輕輕不念書卻想著嫁人,幸虧她有幾分天賦,否則隻有生生被耽誤的份。
邵青峰篤定地說:「紅櫻要是能念下去,我一定支持!」
……
五點半,256次列車準時停靠奉天站台。
昨夜大家在郊外的雪地裡凍了一個多小時,不少人染了風寒。
車站組織了人手熬了幾大鍋的薑湯,每人去打碗熱辣的生薑水,姜水的驅寒效果先不提,心窩子反正是暖暖的。
邵青峰聯繫火車站要了感冒藥,256次列車的乘務員親自送過來的,「剛剛在火車沒條件,快給林同志吃點。」
林紅櫻吃了感冒藥,又喝了一大碗薑湯,感覺已經好了很多。
邵青峰在火車站給家裡打了電話,老爺子第一時間就接了電話,「聽說你那輛列車出事故了。今晨我接到消息,擔心得不得了!」
好在後來鐵道部傳來消息,那輛列車已經在開了,老爺子才把那顆心落下。
邵青峰略去兇險的部分,輕描淡寫地說:「已經解決了,我們現在在奉天站,一會兒坐下一趟火車回京城,預計晚上八點後抵達。」
老爺子又問:「紅櫻怎麼樣,她還好嗎?她喜歡吃啥,晚上叫人給做點。」
林紅櫻便回答:「爺爺我很好!我吃啥都行,不用特意做。」
……
京城邵家。
老爺子頻頻地把報紙放下又舉了起來,心思顯然已經不在報紙上了。邵家上下裡裡外外都在忙碌,今晚的家宴是難得的豐盛。
邵老爺子妻子已故,膝下有兩兒一女,大兒子邵秉正,育有兩兒一女。二兒子邵秉德,隻有一個兒子。小女兒育有一兒一女。今晚隻要沒有要務在身,邵家子孫都回來吃家宴。
除了大伯邵秉正、老二邵秉德因工作忙碌而無法趕回來外,邵家的直系親屬基本都到齊了。一大家子人粗粗一數,居然有近二十人。
劉珍笑著說,「外公,表哥說了今晚八點回來,那肯定會準時回來的。」
勤務兵跟正剝著芹菜、洗著白蘿蔔,早早地就準備好了過年吃的臘肉和水餃。領導為了這頓飯,這兩天特意找老友討了好些好東西,就為了招待新來的孫媳婦。
有的小輩見了都要大吃了一驚,有胖乎乎的水餃、五花肉做成的醬肉絲、還有他花了高價買來的一隻烤鴨,廚房傳來的肉香,惹得人口水都要流下來。
現在時節困難,找點肉吃很困難,孫輩們隻有回到老爺子這裡才能沾到一點肉味。
雖然大夥知道老爺子偏愛邵青峰,今天一看才知道他原來偏心偏到了胳肢窩。他們敢打個包票,那隻烤鴨如果有隻鴨腿是老爺子的,另一隻肯定是邵青峰或者他媳婦的。
廳裡。
邵家的親戚們對邵青峰新娶的那個媳婦有點好奇,不過不多。更多的是討論各自的工作、生活的話題。
他們先前有聽說那姑娘是農村來的,屬於特殊情況,不過卻也明白老爺子讓小孫子吃虧了。妯娌們不會在今天當著人林嵐的面,揭人的短。
大夥明擺著都看得出來老爺子偏心那個新來的孫媳婦,哪裡會尋他的不痛快?
不過人精雖然多,到底扛不住有個傻的。
有個媳婦偏偏問了林嵐:「嬸嬸,按理說第一年他們至少應該留在京城過年,大過年地跑到老遠的地方多折騰,要不今晚咱們勸勸她留下。」
那是大伯邵秉正的二媳婦劉芷,同樣也是去年剛結婚的。
邵青巒的媳婦在高校裡工作,出身知識分子家庭,跟邵家相比起來差了很多,但比起桂省一個不知名農村家庭相比卻是甩了人家十八條街。
但劉芷結婚時隻是簡單吃了一頓,連這頓家宴的規模都沒有,這頓家宴仔細來說是為了迎接林紅櫻到來而做的。
偏偏林紅櫻還隻是路過京城,吃頓飯明天就走,連在京城過年都不留。
小輩們的視線都落在了劉芷身上,真是夠勇猛的。上一個這麼敢說人還是姑姑,但姑姑已經被老爺子訓了一頓。
林嵐便淡淡地說:「沒什麼要按道理的,小峰隻有這段時間才有年假帶紅櫻回去。」
邵青巒拉住了妻子,接過話戲謔地說:「青峰是個寵媳婦的,我以後也得向他多學學。跟叔叔和嬸嬸一樣,和和睦睦一輩子。」
邵秉德確實是模範丈夫,雖然人調去了奉天工作、工作特別忙,隻要他休假就會回來。工資都攢起來給老婆花,可把大院裡的媳婦都羨慕壞了。
邵青巒一句話的功夫,不僅讓林嵐不計較了,也把劉芷哄得心花怒放了。
這時勤務兵高興地說:「回來了回來了——」
老爺子放下報紙,立刻就去門外迎人。
……
林紅櫻坐在小轎車裡,看著車緩緩地駛入軍區家屬院,門口就有站崗的戰士,幾乎是十步一崗,戒衛十分森嚴。
林紅櫻隱隱感到不太對勁,這個軍區家屬院相比她曾去過的任何一個軍屬大院都要更莊嚴。
小轎車最後在一座二層的小洋樓停下,一個古銅色圓臉的威嚴老人跟一大家子人迎了上來。他沒開口林紅櫻就認出了他。
「你們倆總算到家了!」邵老爺子說。
他笑著提起邵青峰手裡的東西,就像尋常人家的祖孫倆般。但是大夥哪裡能讓他拎東西,不僅他身旁的秘書和勤務兵忙著接過來,小輩們也幫著拎東西,不過老爺子卻不鬆手。
大家稀奇地看著這對夫妻倆,主要是那新媳婦。
她穿著一件長款的化纖面料風衣,神色淡然,雖然是第一次來到邵家,卻不會對邵家顯得很好奇,也不會因為怕露怯而過度熱情。她隻是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爺爺好。」
「一路上都累了吧,進去坐吧。」邵老爺子說。
邵青峰從車裡一樣樣地把東西拿出來,起初是一捆鹹乾菜,又是一把蘿蔔乾,一把大白菜,雜七雜八的像特意從鄉下帶來的土特產。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拿出來當做過年的手禮甚至有點寒酸,邵青峰把它們搬出來的時候讓親戚們都愣了一下,這些東西實在不值得大老遠巴巴地帶回來。
連老爺子看了都愣了,旋即笑道:「回來就好,不用帶那麼多東西!」
林紅櫻輕咳一聲,他們這架勢確實有點像拎著大包小包土特產進京投奔的窮親戚,從冰城時回來就有點像,到了奉天站帶這些「心意」下車後就更像了。
土特產還挺多的,雖然不值錢。但這些都是乘客的心意,哪一樣扔了都不好。要不是有邵青峰在,林紅櫻一個人都弄不回來。
邵青峰倒是面不改色,大包小包地搬,哪怕一顆大白菜也沒捨得扔掉。
邵青峰淡定地說道:「爺爺你們先進去,車上還有點東西。」
這回他要去拿林紅櫻帶回來的土特產。
有的人不由地看向林嵐,心中生出了一點惋惜。

